第71章 两个人的实验室
一
八月的第一个周一,林星辰跟着顾夜白去了实验室。
这不是她第一次去——之前来过很多次,送饭、等人、在角落里坐着看书。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着他去”,不是“去找他”。她要在他旁边待一整天,看他做实验,看他写报告,看他偶尔抬起头来,看到她还在,又低下头去。
出门前,顾夜白站在玄关换鞋,林星辰坐在鞋柜上,看着他系鞋带。他的手指很长,系鞋带的动作很熟练,打出的蝴蝶结工整对称,像一个强迫症患者的作品。
“我今天去实验室,会不会打扰你?”她问。
“会。”
“那你还让我去?”
“打扰是打扰。但你在,我效率高。”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不急着做完。不急,就做得细。做得细,就不用返工。不用返工,反而更快。”
林星辰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你这是物理系的逻辑吗?”
“嗯。因果链。”
“什么因果链?”
“你在→不急→做得细→不返工→更快。因果链成立。”
林星辰笑了。“那我不在呢?”
“不在→急→做得糙→返工→更慢。因果链也成立。”
“所以你在推导一个公式:我的存在与你的效率成正相关?”
顾夜白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她。“不是正相关。是正相关且显著。”
“什么叫显著?”
“统计学术语。意思是——不是巧合,是真的。”
二
物理学院大楼的走廊里很安静。暑假期间,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有几个课题组还在加班。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嘟咕嘟的加热声,像一只在打盹的猫在轻轻打呼。
顾夜白推开303的门,侧身让林星辰先进去。实验室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和走廊里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实验台上还摊着上次没做完的东西——几个透镜、一台激光器、一个光学平台,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白纸上爬行。
“你坐这里。”顾夜白指了指角落的书桌。桌上放着那本《时间简史》——她落在这里的,还有那个“对话本”。旁边多了一个马克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颗星星。
“这个杯子是新的?”林星辰拿起来看了看。
“嗯。你的。”
“为什么给我买杯子?”
“你上次说,实验室的纸杯太薄,烫手。”
林星辰摸着杯子上的星星图案,指尖在釉面上滑过,光滑而温润。她想起自己说过这句话——很久以前了,大概是她第一次来实验室送饭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实验室的纸杯太薄了,倒热水烫手”。她忘了,但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买了一个杯子,印着星星,放在他的桌上,等她来。
“顾夜白。”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上个月没来实验室。”
“知道。但你会来。先买好,等你来。”
三
顾夜白穿上白大褂,走到实验台前,开始调试设备。林星辰坐在角落的书桌前,翻开那本《时间简史》,找到上次看到的地方——“黑洞不是黑的”。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光学平台前,弯着腰,眼睛凑在目镜上,手指在调节旋钮上轻轻转动。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白大褂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肌肉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专注的样子很好看,好看让她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他的时候——他蹲在十九面前,伸出手指挠猫的下巴,动作也是这么轻,这么慢,这么认真。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耳朵在听他的声音——仪器启动的嗡嗡声,旋钮转动的咔嗒声,他偶尔发出的轻声叹息。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单调,但让人安心。
“林星辰。”
她抬起头。顾夜白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透镜,对着光看。光透过透镜,在他脸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他把透镜递给她。“你看看。”
她接过透镜,学着他对光看。透过透镜,世界变得扭曲而模糊,光线在玻璃的曲面上弯折,把远处的窗户拉成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看到什么了?”他问。
“光。弯了。”
“光为什么会弯?”
“因为透镜。玻璃的。折射。”
“对。光在两种介质之间传播,速度变化,方向就会偏折。”
林星辰放下透镜,看着他。“你是在给我上课吗?”
“不是。是在和你分享。”
“分享什么?”
“分享我每天看到的东西。光。透镜。折射。很美。”
林星辰看着手里那块小小的玻璃,它躺在她的掌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透过它,世界是扭曲的。但他说“很美”。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有点懂了。不是懂物理,是懂他。他每天和这些东西待在一起——光、透镜、公式、数据。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枯燥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但他觉得它们美。因为他在用他的眼睛看它们,用他的心感受它们。
“顾夜白。”
“嗯。”
“你每天在实验室里,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可以问问题。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没人说‘你问这个有什么用’。在这里,没有用的问题,也是问题。”
四
中午,两个人在物理学院大楼的休息区吃午饭。林星辰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金枪鱼味的和牛肉味的。她拆开包装,把金枪鱼的递给顾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