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沉默的温柔
一
从顾家回来之后,顾夜白沉默了两天。
不是那种生气的沉默,也不是难过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更安静的沉默,像湖面结了冰,冰面下水流还在,只是听不到声音了。林星辰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他不说“没什么”,因为连“没什么”这三个字都懒得说了。他只是不说话。看书,吃饭,走路,都不说话。话都在眼睛里,但她读不懂那双眼睛在说什么。
周三下午,图书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常坐的那张桌子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林星辰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对话本”。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本子上写字了——上一次写,还是寒假他走后她写“我等你”。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你妈妈喜欢我。我知道。你担心她不喜欢我,但她喜欢。她说了‘好’,就是喜欢。你不信,可以下次再问。下次她还会说‘好’。”
顾夜白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星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不说话,是因为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那些话在他心里堆得太久了,像衣柜里塞不下的衣服,一开门就会涌出来,他怕一开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她不是喜欢你。她是不讨厌你。不讨厌和喜欢之间,隔着很远的路。”
林星辰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远没关系。我走路很快。”
二
顾夜白看着她写的“我走路很快”,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林星辰看到了。她总是能看到他脸上那些微小的变化——眉头舒展的角度,嘴角上扬的幅度,眼睛里光芒的明暗。那些变化,是她一个人的密码,只有她能读懂。
他又写了一行字。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不笑,不说话,不看我。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考试考了第一名,她不笑。拿了竞赛金牌,她不说话。考上a大,她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说‘嗯’。一个字。就一个字。”
林星辰看着那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起他说过——“她不知道怎么喜欢。”不是不想,是不会。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看。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她不会。
她写道:“你妈妈,以前是这样的吗?我是说,嫁给你爸之前。”
顾夜白看着这个问题,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黑色的眼泪。
“不知道。我没见过她嫁人之前的样子。我只见过她嫁人之后的样子。”
林星辰的鼻子酸了。她想说“那不是你的错”,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落不到纸上。她想说“你妈妈也很可怜”,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怕他承受不住。她最后写了:
“那我们一起见她嫁人之前的样子。”
顾夜白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字:
“好。”
三
那天晚上,顾夜白带林星辰去了他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不是现在住的那栋三层小楼,是更早的、在他记忆最深处的那栋。车子开过半个城区,拐进一条梧桐树遮天蔽日的老街。街两旁都是旧式的砖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晾晒的床单和衣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
“这里?”林星辰问。
“嗯。我十岁以前住这里。”
车子停在一栋六层楼的楼下。没有门禁,没有保安,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顾夜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出墙上贴的小广告和孩子们用粉笔画的涂鸦。
“几楼?”林星辰问。
“六楼。没电梯。”
他们爬了六层楼。每一层的灯都是坏的,只有手机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顾夜白走在前面,林星辰跟在他后面。她的手搭在他的背包上,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往上走。
六楼,走廊尽头。顾夜白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银色的,已经有些生锈了。他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屋子里很黑,很静。顾夜白打开灯——一盏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光线昏黄,照不亮整个房间。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是玻璃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幅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女人笑着,小孩也笑着。
林星辰走到那幅照片前,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披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她今天在顾家看到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这是你妈妈?”
“嗯。”
“她笑起来真好看。”
“嗯。以前好看。”
林星辰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照片上,但没有聚焦,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夜白。”
“嗯。”
“你小时候,住哪个房间?”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林星辰走过去,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已经褪色了。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满了灰。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她。她想象一个小男孩坐在这张床上,借着台灯的光看书。看物理,看星星,看那些他爸爸说“没用”的东西。他看得很晚,看到眼睛酸了,揉一揉,继续看。因为那些书里有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和他现在住的不一样的世界。
四
顾夜白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床很小,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白白的,凉凉的,像一摊凝固的水。
“顾夜白。”
“嗯。”
“你小时候,在这里快乐吗?”
顾夜白想了想。“不快乐。但也不难过。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做什么?”
“看书。做题。看窗外的星星。”
“星星好看吗?”
“好看。比现在好看。那时候光污染少,能看到银河。”
“你许过愿吗?”
“许过。”
“什么愿?”
“离开这里。”
林星辰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硬,硌着她的脸颊,但她没有挪开。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她看到书桌上刻着几个字,凑近了看——“顾夜白,到此一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不久。
“你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