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恨与狂
挖掘机的铲斗砸穿了屋顶,瓦片像雨点一样往下掉。
老头冲出来,举着拐杖,被两个打手按在地上。
老太婆扑在老头身上,哭喊声被挖掘机的轰鸣盖住了。
第三栋,住着单亲妈妈和她的女儿。
女儿刚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
铲斗从侧面撞进去,整面墙像积木一样垮塌。
单亲妈妈跪在废墟前,手刨着碎砖,指甲断了,血和灰混在一起。
她的女儿从隔壁邻居家跑出来,抱住她,两个人哭成一团。
第四栋。
第五栋。
盛杰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战果。
碎砖、灰尘、哭喊、咒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交响乐。
而他,是指挥家。
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从废墟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菜刀,朝挖掘机冲过去。
两个打手从侧面扑上来,一人架一只胳膊,把他拖到一边。
菜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被一脚踢进碎砖堆里。
男人的老婆冲出来,又被推回去。
孩子在屋里哭,哭声被挖掘机的轰鸣盖住了。
“别打了!别打了!”有人喊。
“报警!报警啊!”
“电话打不通!占线!”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开始往巷口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因为巷口也被堵住了。
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孩子不知所措,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浑身发抖,但一步都不肯退。
老张是陈国栋的邻居。
他躲在一堵还没倒的墙后面,手指哆嗦着拨出了陈国栋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陈国栋沙哑的声音:“老张?”
“陈老师,他们来了!好多人,好几辆挖掘机!你家院墙已经倒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刺耳的电流声,断了。
老张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无服务”三个字。
信号被屏蔽了。
医院。
陈国栋坐在病床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陈勇捡起来,看见父亲的脸比医院的床单还要白。
“爸,你别急,我马上给方律师打电话——”
陈国栋的手抓住了儿子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说话。
“房子……不要了……拆迁款……也不要了……告诉你方律师……那棵树……一定要保住……那是你妈种的……三十年……”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指从陈勇手腕上滑下去。
“爸!爸!”陈勇扑过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推车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灯一明一暗地闪,像心跳监护仪上的曲线。
陈国栋被推走的时候,陈勇瘫坐在走廊里,手指哆嗦着拨出了方永的号码。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电话里嘟嘟嘟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隔了一整年。
响了一声就接了。
“方律师,我爸他……他晕过去了。他说房子不要了,钱也不要了,就要那棵枇杷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方永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我知道了。你照顾好陈老师,树的事交给我。”
电话挂了。
陈勇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那句“交给我”像一颗定心丸,但他还是怕。
他怕父亲醒不过来,怕那棵树被铲断,怕方永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暗地闪,像在倒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