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藏经阁
夜色将灵隐寺彻底裹入深寂,白日里的香火与人声散尽,只剩檐角铁马在风里擦出细碎轻响,衬得整座山寺愈发幽深。
李沐一行回到城内驿所时,檐下灯笼已挑得昏黄。太子处理完杭州战俘与盐案余务,正静坐案前等候,见他归来,便将手边温着的清茶推至桌沿,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照拂:“今日逛得尚可?灵隐寺松柏古老,倒能暂歇心神。城里诸事我已按制度处置完毕,慕容珩单独关押在禁军密狱,内外三重把守,绝无意外。”
李沐落座,指尖轻抵杯壁,语气平缓无波:“山寺清静,只是藏经阁一带,气息不对。”
太子眉梢微凝,放下手中案卷:“与北狄余部有关联?”
“白日在后山荒坡见到北疆独有的毒草,江南水土绝无可能自生。”李沐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草叶气息与玄狼令隐隐相通,源头就在阁内。慕容珩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人,藏经阁里,藏着真正掌局者。”
太子沉吟片刻,神色渐重:“灵隐寺是江南名刹,贸然动兵搜阁,必定惊扰四方,流言难控。”
“不必动兵。”李沐抬眸,目光沉静笃定,“今夜我亲自去一趟,只取证据,不生争执,速去速回。”
太子当即蹙眉:“你不通武艺,孤身入险地,我如何放心?”
“并非孤身。”李沐侧首示意,“赵无咎率暗卫在外围布控,文敬之与文姝分守要道策应,我只入阁查证,片刻即出。”
赵无咎立刻上前半步,沉声道:“属下已将暗卫分成四队,封锁山寺所有出入口,一旦有警,顷刻便能接应。属下在,必不让殿下伤分毫。”
太子深知这位皇弟性情,从无半分妄举,每一步皆算定后行,思虑之周密,远胜常人。他终是松口,再三叮嘱:“切记,证据次之,性命为先,稍有异动,立刻撤离,不可多待一刻。”
李沐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夜至二更,乌云遮尽月色,天地间一片沉黑。
李沐换了身玄色软布常服,衣料贴身无声,长发以素带束起,周身未带任何兵刃,只在袖中藏了一枚微光夜明珠、几枚细巧机关针,以及文姝提前备好的迷烟散。他不通武艺,便不做任何武饰,只以最干净利落的姿态,静候行动时机。
赵无咎一身黑衣护在身侧,始终保持半步距离,不抢先、不远离,分寸拿捏得极稳。一行人自驿所后院悄声而出,暗卫如暗影随行,不近身、不喧哗,只在暗处织成一道无形屏障。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已抵达灵隐寺外墙之下。
白日敞开的山门此刻紧闭,值守僧人持杖而立,身姿挺拔,呼吸沉稳,绝非寻常寺院杂役。
赵无咎低声道:“殿下,正门守卫皆是练家子,硬闯必惊动全寺。”
李沐目光平静扫过院墙阴影,淡淡开口:“不必走正门。西侧放生池旁草木最密,守卫视线受阻,每过百息便会转身回望,那是唯一空隙。”
他仅凭白日一观,便算准了守卫的轮转节奏。
众人悄声绕至西侧矮墙,暗卫先行抛出索钩,稳稳搭住墙檐。赵无咎一手轻扶李沐肘弯,力道稳而轻,助他平稳越墙落地,全程无声无息,没有半分慌乱。
入寺之后,夜色更沉。
殿宇黑影错落,古松枝桠横斜,风穿林间,只余沙沙轻响。李沐走在队伍最中央,赵无咎守左,文敬之守右,文姝断后,四人沿阴影缓步前行,避开一队队巡逻人影,如入无人之地。
不多时,藏经阁便出现在夜色深处。
朱漆大门悬着粗铁锁,门楣下暗藏响铃,地面铺着一层细石灰,踏之必留痕迹,顶角楼阁更有一道静坐人影,气息沉敛,显然是坐镇之人。整座阁楼,被守得密不透风。
李沐驻足片刻,低声下达指令:“赵无咎去东侧廊下击掌三声,引开顶角守卫;文敬之守在阁前石阶,有人靠近立刻示警;文姝候在西侧路口,危急之时释放迷烟。”
指令简洁分明,环环相扣,没有一句多余。
片刻后,东侧廊下传来三声轻响。顶角人影瞬间动身,朝着声响方向疾掠而去,巡逻之人也纷纷围拢过去。
时机已至。
李沐缓步走到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枚薄铜片,指尖轻转探入锁芯。他不通武艺,却精通机关巧构,只一瞬,便听极轻一声咔嗒,铁锁应声而开。他推门而入,反手轻合,门窗闭合无声。
阁内漆黑一片,空气里浮着旧纸霉气,深处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冷腥气,与北疆之物气息如出一辙。
李沐点亮夜明珠,微光缓缓散开。一层书架林立,经书排列齐整,看上去毫无异常。可他指尖抚过木板,触感坚硬冰寒——外层是木漆,内里全是铁皮包裹,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沿着书架缓步走动,目光平静扫过每一卷典籍,不慌、不躁、不急于翻找。
行至最内侧一列书架时,他指尖忽然一顿。
其余经书皆是宣纸装订,唯独这一册,用的是北狄特有的细帛,手感紧实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