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日常

杭州城的战火熄于破晓之前。

残火被晨露浇灭，街巷间的血污已被禁军连夜冲刷干净，空气中只剩淡淡的烟火气与江南特有的水汽清香。天刚蒙蒙亮，城门重新开启，挑担的商贩、赶路的行人渐渐恢复往来，昨日的混乱与厮杀，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李沐醒得很早。

没有宫人伺候，没有繁琐仪制，他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松松束着发带，推开客栈临窗的木门，站在廊下吹着晨风。

楼下庭院里栽着几株桂树，虽不是花期，枝叶依旧青翠。赵无咎正蹲在石桌边，一点点擦拭他那柄佩刀，动作细致耐心，擦完又将李沐常用的银针、药囊、护身短匕一一摆开，按惯用的顺序整理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赵无咎立刻起身行礼，声音放得很轻：“殿下醒了，夜里风凉，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李沐走到石桌边坐下，指尖随意碰了碰微凉的石面，“城中百姓可安顿好了？”

“禁军逐户安抚，伤着的都由医匠诊治，烧毁的房屋官府先拨银暂修，无人闹事。”赵无咎把沏好的淡茶推到他面前，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太子殿下在府衙处理战俘与善后，说不让打扰殿下歇息。”

李沐“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清浅，入喉温润。

没一会儿，文姝提着一个食盒从门外走进来，裙角沾了些晨露，依旧安安静静的，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上桌：

一碟桂花糕、一笼小包子、一碗清粥、两碟爽口小菜，全是江南清淡口味。

“殿下，早膳。”她声音轻轻的，“街上老铺刚买的，还是热的。”

李沐抬眼看向她：“一早出去，小心危险。”

“暗卫哥哥跟着的。”文姝小声答，指尖不自觉蜷了蜷，依旧是那副乖巧却可靠的模样。

文敬之随后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是整理好的案卷与口供，放在桌上时尽量轻，不扰早膳：“殿下，慕容珩的口供录了大半，涉及旧卫、盐银、北狄联络点的都记下来了，只是他咬死不肯说京城上线是谁。”

李沐拿起筷子，慢慢夹了一块桂花糕，口感松软微甜，不腻口。

他吃得很慢，姿态闲适，仿佛昨日那场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从没有发生过。

“不急。”他淡淡开口，“他越是不说，越是说明那人位置极高。”

赵无咎站在一旁，替他将粥碗又往面前推了推：“殿下，今日要不要出去走走？杭州的西湖、灵隐寺都是好去处，太子殿下也说，让您好好歇几日，不必再理会案牍琐事。”

李沐抬眸看他，眼底微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你倒是比皇兄还会安排。”

赵无咎耳根微热，却依旧板着脸，一本正经：“属下职责所在。”

文姝在一旁偷偷弯了弯嘴角，又立刻绷住，低头收拾食盒，不敢出声打扰。

用过早膳，李沐没有留在客栈，也没有去府衙见太子，只换了一身更寻常的布衣，不带暗卫，只让赵无咎跟着，慢悠悠往街上走。

江南的晨市热闹得很。

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河面上摇过乌篷船，妇人蹲在河边洗衣，孩童拿着糖人跑过，一派安稳烟火气。

他在一个书摊前停下，随手翻了翻民间话本，又在糖画摊前站了片刻，看老者用铜勺舀着糖稀，在青石板上画出龙、凤、兔子、小老虎。

“殿下要一个吗？”赵无咎问。

李沐摇头，目光落在河面上，语气轻淡：“百姓安稳，比什么都好。”

赵无咎没说话，只是默默往他身边靠了靠，挡住往来行人拥挤的方向，把所有喧闹与磕碰，都轻轻隔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