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周嬷嬷

周嬷嬷这个名字，李沐绝非首次听闻。

她是太后宫里的老人，追随太后二十余载，平日里总是悄无声息，走路连半点声响都无。每逢李沐去给太后请安，总能瞥见她立在角落，垂着头，端茶递水如影子般穿梭，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影子”，竟出现在了他母妃的绝笔信中——

“那个人，姓周。在太后身边。”

太后身边的周姓之人，周保已死，孙德海亦亡，如今尚在人世的，唯有这位周嬷嬷。

李沐反复摩挲着那封信。笔画确是母妃的亲笔，可那几行小字歪歪扭扭，笔画颤颤巍巍，分明是在极度困顿、身体濒死之际仓促写下的。

母妃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心心念念的仍是警示周通。

奈何周通已死，这封提醒，最终落到了他手里。

次日清晨，李沐入宫。

他并未径直前往太后宫中，而是先拐去了御膳房。

周顺正握刀切菜，见他到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王爷？”

李沐开门见山：“周顺，我问你件事，太后宫里的周嬷嬷，你认识吗？”

周顺愣了愣，点头：“认识，就是那个跟了太后二十多年的老人？”

李沐颔首。

周顺思索片刻，道：“不算熟。老奴跟她说过几次话，无非是领物资的时候。她话少，不爱跟人往来，宫里人都说她老实，太后也夸她勤快。”

“可老奴总觉得，她这‘老实’，有点……奇怪。”

李沐目光一凝：“怎么个奇怪法？”

周顺挠挠头，难掩疑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看人的眼神，跟旁人不一样。别人看谁，眼里都有温度，高兴亮、难过暗；她不一样，看谁都一样，像在看物件，不是在看人。”

李沐沉默片刻，又问：“她还活着？”

“活着。昨天还来领过过冬的炭料，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

从御膳房出来，李沐转身往太后宫走去。

太后正临窗品茶，见他进来，当即笑着招手：“小九，过来，陪祖母喝杯茶。”

李沐落座，接过茶盏浅饮一口。

太后打量着他，笑问：“今日怎么这般闲，特意来看祖母？”

“想皇祖母了。”李沐语气温和。

太后笑靥更盛：“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

二人闲话家常，李沐却频频侧目。

周嬷嬷依旧立在角落，垂着头，一身灰布宫装，发丝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无半分表情，如一尊泥塑。

太后似是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看什么呢？”

李沐收回视线，淡淡道：“没什么，只觉周嬷嬷站得真直。”

太后轻叹：“她啊，跟了哀家二十多年，向来如此。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从不偷懒，是宫里最省心的老人。”

李沐话锋一转：“她老家是哪儿的？”

“河北的。家里早没人了，就剩她一个。”

“她怎么进宫的？”

“选秀进来的。那时候她才十几岁，生得清秀，看着忠厚，就留下了。”

李沐默默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从太后宫出来，李沐并未走远。

他在宫道上驻足片刻，旋即转身，往浣衣局走去。

浣衣局地处皇宫最偏僻的西隅，几排矮房错落，门口晾着各色宫装，风吹过，布料哗啦啦作响。

李沐到时，王顺正晾着衣裳，见他到来，猛地一愣，连忙跪地行礼：“王爷！”

“起来。”李沐语气平静，“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师父周保，生前跟你提过周嬷嬷吗？”

王顺抬头，满脸诧异：“周嬷嬷？太后宫里的那个？”

李沐颔首。

王顺思索片刻，道：“提过。有一次师父喝多了，跟老奴念叨过几句。他说，那个周嬷嬷，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师父没细说，只叮嘱老奴，离她远点。”

李沐双眼微眯，寒意渐生：“还有吗？”

“还有一次……”王顺顿了顿，回忆道，“师父说，周嬷嬷去过太医院，找他要一味药。师父没说是什么药，后来那味药就莫名丢了，师父还为此挨了一顿训。”

从浣衣局出来，李沐立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色，细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