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母妃

深宫残梦，未归人

从宫里归来的那一晚，李沐彻底无眠。

床帐紧闭，室内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响，可他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周顺那句“三公主是个好人”，像针一样扎在心里；“她聪明，学什么都快”，是他对母妃唯一的温情碎片；还有那一句最刺骨的——“周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那是谋杀的预告。

还有太后那句看似无奈实则避重就轻的话：“你母妃的死，祖母查过。但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

还是不敢查？

李沐翻了个身，被褥被他攥得皱巴巴。

母妃。

原主的记忆里，她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只记得是个极温柔的女人，声音软软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喜欢抱着他，哼着那些听不懂的异域歌谣。

但那些记忆。

太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触不到，暖不了心。

第二天一早，李沐再次踏入宫门，这一次，他直抵长乐宫。

太后正在用早膳，精致的小菜粥饭摆了一桌。见他进来，太后并未责怪，只是淡淡示意宫人添副碗筷，语气间带着几分熟稔：“小九，这般早，可是又睡不着？”

李沐坐下，却没有动筷子，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开门见山：“祖母，儿臣想问，关于我母妃的旧事。”

太后放下玉筷，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抬眸看他：“问吧，奶奶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当年是三公主，可儿臣记得，她是妃子位分。为何封了公主？”这是他最大的疑惑。

太后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缓缓开口：“你母妃，原本不是妃子。”

李沐猛地一怔：“不是妃子？那她是……”

“她是邻国送来的和亲公主。”

二字落下，满殿寂静。

太后的声音拉开了尘封二十余年的序幕。

那是大周边境最吃紧的年代。北狄铁骑年年南下，烧杀抢掠，朝廷打了数年，虽守住了都城，却始终无法平定战乱，劳民伤财。

就在那时，邻国遣使，表示愿意和亲。送一位公主入大周，嫁给皇子，两国结为秦晋之好，永息战火。

那位公主，就是李沐的母妃。

“她来的时候，才十六岁。”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生得极美，性子也软。初来乍到，汉语说得磕磕巴巴，连路都认不全。可她天资极好，学什么像什么，不过三个月，便能流利交流，连口音都学得极像。”

“先皇将她赐婚给了当时的三皇子，也就是你父皇。”

李沐喉间滚动，压下心头的酸涩，低声问：“那她……愿意吗？”

太后看着他，眼神复杂，摇了摇头：“愿不愿意，由不得她。公主身份，本就是政治筹码。从被选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不是自己的了。嫁给谁，去哪儿，都由不得她选。”

李沐沉默。

在这深宫之中，所谓的“愿意”，从来都是奢侈品。

“后来呢？”

“后来她成了王妃，悉心照料夫君，相夫教子。你出生那年，边境局势奇迹般地安定了，北狄退去，邻国也安分了。宫里都说，是你母妃带来的福气。”太后顿了顿，继续道，“皇上感念她贤惠孝顺，对太后恭敬，对谁都和善，还奖赏了她。”

李沐点点头，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有没有想家？”

太后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想。怎么不想。”

“她刚来那年，经常偷偷哭。夜里躲在被子里，想爹娘，想家乡。后来哭累了，就不哭了。但奶奶知道，她心里始终念着那片土地。”

“她跟我说过一次，‘太后，我想回去看看，就一眼，看完就回来。’”太后的眼神黯淡下来，“我没答应。她那样的身份，回去就是回去，再也回不来了。”

“那她后来……还提过吗？”

“没提过。”太后摇头，“后来她就彻底不提了。只是安心做她的亲王妃，做她的和亲三公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你身上。”

御花园下，落花如雨

从太后宫中出来，李沐漫无目的地走进了御花园。

春日融融，御花园里开得正热闹。一树树桃花、杏花、梨花，粉白相间，如云似雪，开得繁盛。蝴蝶翩跹，蜜蜂嗡嗡，一派升平景象。

可李沐却觉得冷。

他站在一株桃树下，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十六岁的少女。

一个陌生的国度，一座陌生的宫殿，一个不认识的夫君。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