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归途
沈砚站在金銮殿上,捧着那道圣旨,泪流满面。
那天夜里,他去了城南别院。院子里的翠竹已经长得很高了,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空。
沈砚站在竹子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竹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手里的圣旨上。
他想起十岁那年,他第一次走进藏书阁,踮起脚尖够到那本《三字经》。他想起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走进贡院站在人群里被人指指点点。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搬出侯府坐在马车里,回头看着福伯手里的灯笼。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站在崇安城的城墙上,手里握着刀,面对几百个海寇,一步也没有退。
他想起母亲。
“娘,”沈砚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是内阁大学士了。你也是诰命夫人了。
你不再是一个没有人记得的侍妾了。”
他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听到,但这些话憋在他心里憋了二十三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后来的事,史书上都有记载。
大雍景和年间,沈砚以庶子之身科举入仕,历任知县、知府、刑部侍郎、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首辅。
在任期间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平定海寇,抑制兼并,放宽海禁,使大雍王朝迎来了中兴之治。
他一生清廉,家无余财。去世时家中只有几箱书和两把刀。
一把是福伯送他的短刀,刀刃上全是缺口;一把是从周虎手里换来的腰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光了。
新帝赐谥“文忠”,配享太庙。
福伯在他之后第三年走的。走的那天沈砚守在床边,福伯握着他的手,声音已经很轻了,但还是能听清。
“三少爷,老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了您。”
沈砚握着福伯粗糙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福伯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沈砚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站起来。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风很凉。沈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手。
福伯葬在了崇安县。那是沈砚做知县的地方,也是福伯最快乐的地方。老李、老张、老赵也葬在了那里,四个人挨在一起,像生前一样。
谢临做到了巡抚,死在任上。他是累死的,沈砚知道。
谢临这个人做什么都拼命,在龙溪打海寇拼命,后来当知府也拼命,当巡抚也拼命。沈砚去奔丧的时候,在灵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陈先生活了很久,久到沈砚头发都白了,他还在。每天读书写字浇花,偶尔跟沈砚下盘棋。
沈砚总是输,陈先生总是说:“你的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臭。”沈砚笑笑,不反驳。
后来沈砚也老了。
他辞了官,搬回了崇安县。城里已经认不出来了,宽阔的街道明亮的瓦房,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带着笑。城门口立着一块碑,上面写着“崇安知县沈砚率全县百姓抗倭处”。
沈砚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乡勇,想起了那些被海寇杀害的百姓,想起了那些他救不了的人。他把花放在碑前,转身走了。
后院长了一棵槐树,是沈砚亲手种的。他每天坐在树下读书写字,偶尔有人从远方来拜访他,他都客气地接待,从不拒绝。
景和四十三年冬,沈砚病逝于崇安,享年五十五岁。
消息传到上京,新帝罢朝三日,举国哀悼。
出殡那天,崇安县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目送灵柩缓缓出城。
队伍最前面是福伯的后人,捧着那把满是缺口的短刀。后面是沈砚的学生,捧着那本翻烂了的《论语》。
再后面是崇安县的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千家万户自发赶来,从城南排到城北,雪落了一夜,没有人离去。
史官在《大雍名臣列传》中这样写道:“沈砚,字守拙,永宁侯庶子。
少时孤苦,倍尝艰辛。年十三举进士,授崇安知县。在任八年,海寇平息,百姓安居。后历官至内阁首辅,主政十载,大雍中兴。卒年五十五,谥文忠。庶子青云,千古流芳。”
而在沈砚自己的记忆里,他的人生只定格在两个瞬间——五岁那年,母亲握着他的手说“砚儿,你要读书”;以及十三岁那年,他站在崇安城的城墙上,手握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对着几百个海寇喊了一声:“本官在此。”
他的一生,从这句话开始,也从这句话结束。
(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