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缺口

。郑明远带着骑兵鱼贯而入，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至少三四百人。

沈砚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官兵从面前经过，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写了那么多封信求援，府衙说没有银子没有人手，省里说崇安县自行筹措。他以为不会有援兵了，以为崇安县只能靠自己。但援兵来了，在最危急的时候。

郑明远下了马走到沈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浑身的血污、腰间的短刀、瘦削的脸颊上停了很久。

“沈大人，您辛苦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府尊收到您的信，立刻就调兵了。只是路途遥远，耽搁了几日。本官来迟，望大人恕罪。”

沈砚摇了摇头，想说“不迟”，想说“刚刚好”，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郑明远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开始部署官兵。

五百官兵分成三队，一队堵住缺口，一队上城墙，一队出城追击。官兵的刀比乡勇的好，弓比乡勇的强，人比乡勇的壮，打起来也更有章法。

海寇被突然出现的援兵打懵了。他们以为崇安县只有一群乡勇，以为城门破了就赢了，没想到会冒出这么多官兵，更没想到官兵打起仗来这么凶。

赵志远在队伍后面拼命挥旗子，想把人重新组织起来，但海寇们已经被打散了，有的在跑，有的在躲，有的干脆扔了刀枪跪地投降。

沈砚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海寇像退潮一样往山里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撑着城墙站着，手上的血把砖石染红了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被刀割了好几道口子，胳膊上、腿上、背上到处是伤口，有的已经不流血了，有的还在往外渗。但他不觉得疼，也许是疼麻木了，也许是顾不上疼。

郑明远走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沈大人，海寇退了。”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府尊说了，崇安县能守住，多亏了大人。”郑明远看着他，“大人今年才十三岁吧？十三岁，守了一座城。本官在官场二十年，没见过您这样的。”

沈砚摇了摇头：“不是本官守的，是崇安县的百姓守的。”

郑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敬意。

海寇退去，官兵打扫战场，乡勇们被换下来休息。

沈砚坐在城墙台阶上，福伯蹲在他身边，用布条给他包扎伤口。布条是从沈砚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已经被血浸透了，但福伯没有抱怨，只是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着，缠得很紧很认真。

“福伯，”沈砚忽然开口，“您那个老兄弟，老李，受伤了。”

“伤了三个。”福伯的声音很低，“老李伤最重，胳膊上挨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老张腿上中了一箭，老赵还好，只是擦破了皮。”

沈砚沉默了片刻。“找大夫给他们看，银子本官出。”

福伯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缠布条。

郑明远的官兵在崇安县驻扎了三天。这三天里，沈砚没有闲着，他带着郑明远把崇安县的地形走了一遍，把海寇可能进出的路线都指给他看。

郑明远一边看一边点头，说回去之后会向府尊禀报，在要害处设几个哨所，派兵常年驻守，海寇再来就不怕了。

沈砚听了没有说话。哨所、驻兵，这些事他想了很久也盼了很久，但他一个知县说了不算。如今郑明远说了，也许真的能成。

第四天，郑明远带着官兵走了。走之前他从马上下来，在县衙门口站定，对沈砚说了一句让沈砚记了很久的话：“沈大人，您在崇安县好好干，本官看好您。”

沈砚站在县衙门口，目送郑明远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福伯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三少爷，援兵来了，海寇退了，您也该歇歇了。”

沈砚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县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阵亡乡勇的抚恤要发，伤员的医药费要付，城墙上被撞坏的城门要修，被烧毁的房屋要重建。

银子呢？他还没有。援兵来了又走了，但他们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崇安县。

沈砚坐在后院的槐树下，摊开账簿一笔一笔地算。县库还是空的，乡勇的俸银还欠着，抚恤银子还有一大半没着落。

沈砚合上账簿，揉了揉太阳穴。福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三少爷，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了。”

沈砚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

他面不改色地喝完，将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砚看着那些影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海寇退了，但他知道赵志远没有死。赵志远跑了，跑回山里，还会再回来。

下一次不会这么幸运了。下一次也许就没有援兵了。下一次也许城门真的就破了。

沈砚攥紧了拳头，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缠满布条的手臂上。那把旧短刀放在桌上，刀鞘上的皮已经磨得发白，刀刃上还有缺口。

他弯腰拿起短刀，手指抚过刀刃。缺口还在，跟今天的仗没有关系，是很久以前就留下的。

他摸不出那道缺口是哪一仗留下的，心里只想着下一次海寇来之前，他得把刀磨好，把城修好，把人练好。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沈砚站在窗前没有动，月光依然没有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

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提醒谁天快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