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血战
沈砚站在城门口,将盾牌横在身前,拔出腰刀。刀很短,在那些海寇的长刀面前像一把玩具。但他的手稳,目光也稳。
“赵志远,本官出来了。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赵志远大笑,“下官想让您死。您在崇安县一天,下官就一天不得安生。您死了,崇安县就是下官的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侯府破院里,写那篇论海寇的策论。
纸上谈兵,洋洋洒洒,如今他站在真正的战场上,面对真正的海寇,面对真正的叛徒。
他才发现,纸上写的那些东西,跟现实比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志远挥了挥手,几个海寇朝沈砚冲过来。
沈砚举起盾牌挡住了第一刀,被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刀、第三刀紧接着砍过来,盾牌上被砍出了深深的刀痕。沈砚往后退了两步,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城墙上,王彪的眼眶红了。他大吼一声:“兄弟们,大人出去了,咱们不能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跟我冲!”
他一跃跳下城墙,落在海寇中间,一刀砍翻了一个。十几个乡勇跟着跳了下去,杀声震天。
西城墙上,福伯看见东边城墙上亮起了火把,一刀砍断了城门上的铁链,带着老李三个人冲了出去。周虎紧随其后,二十个人向西边的海寇扑去。
两路人马同时杀出,海寇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城里的人还敢出来,更没想到出来的人这么凶悍,一时之间阵脚大乱。
沈砚抓住这个机会,举刀冲向赵志远。赵志远脸色大变,调转马头就跑。
沈砚追了几步没追上,但他不急——赵志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崇安县还在,他就不怕赵志远不来。
海寇退了。
天黑之后,他们扔下几十具尸体,灰溜溜地退回了山里。
城墙上、城门下、城墙外,到处都是血。
沈砚坐在城墙台阶上,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王彪走过来,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咧嘴笑着。
“大人,咱们又赢了。”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笑。他数了数活着回来的人,出去了两百多,回来了不到一百五。死了三十多个,伤了四十多个。
三十多条人命,就在这一个下午没了。沈砚站起来,走到那些阵亡的乡勇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还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有的家里还有老有小,昨天还在跟他说话。
“王彪,这些兄弟的抚恤,本官来出。”
王彪愣了一下:“大人,县衙没有银子——”
沈砚打断了他:“本官自己出。”
沈砚回到县衙,已经是后半夜了。福伯在后院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三少爷,喝口汤吧。”
沈砚接过姜汤,没有喝。他站在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问了一句:“福伯,今天死了多少人?”
福伯沉默了片刻:“三十二个。”
沈砚攥紧了碗,指节发白。三十二个人,三十二条命。他想起那些年轻的脸,想起他们昨天还在喊“大人”,想起他们今天再也喊不了。他的眼眶发热,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崇安知县,他不能哭。
“三少爷,”福伯的声音很低,“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您保住了崇安县,保住了城里几万百姓。三十二条命,换了几万条命,值了。”
沈砚摇了摇头:“福伯,不能这么算。那些兄弟死了,他们的爹娘怎么办?老婆孩子怎么办?”
福伯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沈砚将姜汤喝了,把碗递给福伯,声音有些哑:“福伯,您早点歇着。”
福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沈砚一个人坐在后院槐树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有血。
他使劲搓了搓,搓不掉。沈砚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海寇还会来。赵志远还会来。下一次不会这么轻易打退,下一次会死更多的人。但他不能退,他是崇安知县。
沈砚攥紧了拳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瘦削的轮廓上。那把腰刀靠在他脚边,刀刃上还有一个缺口,是今天跟海寇交手时留下的。
他弯腰捡起腰刀,手指抚过那个缺口,没有磨。他要留着它,提醒自己今天死了三十二个人。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沈砚坐在槐树下,将那把腰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今晚他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些年轻的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