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春闱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要反复思量,不敢出半点差错。
回到别院,他连衣裳都没脱,就倒在榻上,闭上了眼睛。福伯给他盖了一层薄被,悄悄退了出去。
会试的卷子要封卷誊录,防止考官认出笔迹。考官们在大堂里阅卷,一份卷子至少三个人看,取优等者推荐给主考官。
主考官再做最后的定夺。这一套流程,陈先生在《课业杂录》里写得清清楚楚。沈砚知道,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交给考官,交给命运。
三月二十五,会试放榜。
沈砚没有去看榜。他把福伯推出去看榜,自己坐在屋里,翻着《论语》。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心跳得厉害,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午时刚过,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福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
“三少爷,三少爷!您考中了!会试第三十八名!”
沈砚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第三十八名!您是贡士了!十三岁的贡士!”福伯的声音都在发抖,“整个京城都炸了锅了!”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会试第三十八名。贡士。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站在那里,听着福伯的声音,像是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他做到了。
但他不能高兴得太早。贡士不是进士,还有殿试。殿试虽然不淘汰人,但名次很重要。一甲、二甲、三甲,天差地别。
沈砚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拍了拍灰,放回桌上。
殿试在四月初。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沈砚没有休息,第二天就开始了殿试的备考。
殿试只考策论,一道题,写一篇策论。时间很充裕,一天。但殿试的策论比会试的更难,因为题目更宏观,更考验见识和格局。
考官要看的不只是你知不知道怎么治吏、怎么边防、怎么征税,而是你对天下大势的判断。
沈砚将陈先生的《课业杂录》翻出来,找到关于殿试的那几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陈先生写得不多,只有几句话:“殿试策论,重在格局。
不必面面俱到,但求高屋建瓴。考官要看的,是你的眼界,不是你的技术。”
四月初八,殿试。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外面套上福伯给他做的灰布棉袄。
但福伯说殿试是天子的考场,穿得太寒酸不好,硬让他换成了那件半新的灰色长衫。是沈毅去年让人做的,他一次都没穿过。
沈砚拗不过他,只好换上。
考场设在太和殿,皇宫里。沈砚第一次走进皇宫,被那金碧辉煌的殿堂晃得眼花缭乱。他低着头,跟着其他的贡士们走进太和殿,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考题由皇帝亲自拟定,封在匣子里。
辰时正,主考官拆开匣子,取出考题,高声念了一遍。考题是:“问治国之道。”
沈砚听完题目,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治国之道,这个题目太大了,大到可以写一本书。
但他只有一天的时间。他不能面面俱到,只能抓住最关键的一点来写。
他想了很久,终于提笔。治国之道,在安民。民不安,国不治。要安民,先足食;要足食,先务农;要务农,先减赋。不是减朝廷的赋,是减地方的苛捐杂税。不是减一两年,是永远减下去。不是减一处,是处处减。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是他写过的最好的一篇策论,不是因为他写得多好,是因为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殿试结束,沈砚走出太和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沈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