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桩
“二少爷最近跟夫人走得很近,”福伯压低声音,“老奴打听到,夫人在跟侯爷说,要给二少爷谋个荫官的路子。二少爷自己也四处走动,请人吃饭,送了不少礼。”
沈砚心中一沉。
沈泽荫官,沈澜袭爵,柳氏手里就有了两条线。而他沈砚,除了靠自己,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急。
荫官和科举是两条路。荫官靠的是家世,起点高,但天花板也低。祖上的恩荫用完了就没了,顶多做到四五品。科举正途虽然起步低,但上不封顶,宰辅重臣多是进士出身。
他要走的,是那条更远的路。
六月的最后一天,沈砚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沈毅。
沈毅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沈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父亲,儿子想继续读书,备考乡试。”
沈毅沉默了片刻。
“乡试在明年秋天,还有一年多。你想在哪里读?”
沈砚道:“儿子想在客栈读书。府里人多事杂,静不下心。”
沈毅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母亲那边——”
“母亲已经给了儿子很多照顾,”沈砚打断了他,但语气依然恭顺,“儿子不敢再劳烦母亲。客栈的事,儿子自己安排,不用府里出钱。”
沈毅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随你。”
沈砚心中一喜,深深一揖:“多谢父亲。”
出了书房,沈砚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了几分。
沈毅答应了他搬出去的事。虽然沈毅没有明说,但沈砚看得出来,沈毅对他考上秀才这件事,心里是满意的。侯府出了一个十一岁的秀才,说出去是体面的事,沈毅不会跟体面过不去。
至于柳氏那边,沈毅既然点了头,她就不好再拦。
第二天,沈砚收拾了行李,搬回了之前住过的那家客栈。
福伯帮他提着箱子,两人走在巷子里,沈砚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高墙。
青砖灰瓦,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
他又一次离开了这座牢笼。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他离开的时候,只是一个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庶子,靠着几本旧书和一口不服输的气,硬着头皮去闯。
这一次他离开的时候,是秀才。有功名在身,有底气在胸。
客栈还是那家客栈,房间还是那间房。沈砚将行李放好,推开窗,街上的人来人往涌入眼帘。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的辘辘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沈砚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声音比侯府里的安静更让人安心。
他坐到桌前,铺开纸,磨好墨。
陈先生说,乡试比院试难得多。院试考的是经义和策论,乡试考的是实政。不会让你空谈道理,而是要你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沈砚将陈先生的《课业杂录》翻出来,找到关于乡试的那几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乡试策论,重在实务。赋税、漕运、盐政、水利、边防、吏治——每一样都要懂,每一样都要有见解。不求面面俱到,但求言之有物。”
沈砚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乡试备考。
然后他列了一张清单:
赋税。漕运。盐政。水利。边防。吏治。
每一样,他都要从头学起。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沈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着窗外的天色出神。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读很多书,也够发生很多事。
但他不怕。
他已经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
接下来的路,再难,也不会比在侯府里夹缝求生更难了。
沈砚吹灭油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街道上还有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但他觉得安心。
因为那些声音,是属于他自己的生活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