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各圆满,相思万古空
作者:蕙馨
山河轮转,岁月翻覆,大靖烽烟散尽,乱世尘埃落定。
一朝王朝沉湮,一世风月更迭。
黄泉渡尽痴魂,忘川洗彻前尘。那一碗寒凉孟婆汤入喉,斩断三生爱恨,封死岁岁情长。谢珩与苏清辞,隔着奈何桥遥遥擦肩,一念殊途,两世永隔,终是卸下了人间所有痴缠,奔赴一场无忆无念的来生。
天道最是公允,亦最是薄情。
它怜他们前世太苦。
怜他少年挂甲,以身殉国,半生戎马尽是孤忠,一腔热血尽付山河,最后埋骨北疆黄沙,至死仍念江南故人,空负月下一诺、余生相守。
怜她豆蔻倾心,温柔相许,七年枯等姑苏,千里奔赴寒疆,以一身江南柔骨,独守茫茫荒冢,熬尽芳华,饮尽孤寂,终葬于漫天风雪,一生深情落得烬雪成空。
于是天道垂怜,予二人来世圆满,偿尽人间疾苦,补遍半生流离。
来生姑苏,烟雨依旧,青石板承载千年风月,寒山寺落遍岁岁桃花。
谢珩生于书香门第,此生脱将门桎梏,离沙场兵戈,不担家国千斤重担,不受乱世烽火摧磨。他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以身殉山河的少年将军,只是俗世里温良恭俭的一介文士。寒窗苦读,岁岁安然,年少成名,仕途坦荡,一生无风无浪,无悲无殇。
他娶妻贤淑,儿女双全,庭前栽竹种花,灯下家常烟火。朝有清风拂面,暮有家人相守,岁岁岁岁,皆是人间最安稳的圆满。世人羡他一生顺遂,福禄绵长,半生温润,终老无忧。
可无人知晓,他魂魄深处,永远嵌着一道无解的空荒。
每逢暮春烟雨淅沥,落在姑苏旧亭,他总会无端驻足凝望;每逢冬夜落雪簌簌,覆尽人间檐宇,他心底便漫起无边无际的苍凉。那怅惘无根无源,无始无终,不是相思,不是惦念,却是刻入神魂的缺失。
他不知自己此生为何总觉不够圆满,不知眼底万般风月为何皆不及心底半分虚影,不知岁岁安稳余生,为何永远填不满那片尘封万古的荒芜。
那是轮回抹不去的执念,是前尘烧不尽的情深。
是他曾在烟雨亭中怦然心动,曾在星河之下许诺余生,曾在沙场血战念念不忘江南佳人,曾在黄泉雾里痛彻心扉、愧疚千年的——谢景渊的半生深情。
只是他忘了。
尽数忘了。
与此同时,城北烟巷,苏清辞亦得一世安然周全。
来生的她,依旧是书香养出的温婉女子,眉眼清淡如初,品性温柔如故。只是今生的她,不必再为一人等候岁岁,不必再为一诺耗尽余生,不必踏千里寒疆,不必守漫天风雪。
她得良人相伴,夫君温厚体贴,知冷知热,护她一生天真,予她一世安稳。她终日烹茶写字,观花赏月,泛舟湖上,揽尽江南温柔,一生衣食无忧,岁岁喜乐长宁,无别离,无煎熬,无孤苦,无遗憾。
她活成了前世梦寐以求的模样——
烟火寻常,岁岁无忧,有人相守,余生安稳。
可她心底,亦藏着一缕永世不散的轻愁。
每见桃花落满旧亭,她会恍惚失神;每望星河垂落长天,她会眼底微凉;每遇人间有情人岁岁相守,她心底便漫起莫名的酸涩空洞。
她一生顺遂无虞,一生被爱相拥,本该无憾无悔,却偏偏生来带愁,岁岁空惘。
她忘了,忘了十七岁的烟雨初逢,忘了月下一诺情深,忘了两年鸿雁寄相思,忘了七年北疆守孤坟,忘了大雪覆身、闭眼长眠的那场绝境痴念。
她忘了那个叫谢珩的少年将军,忘了那场倾覆一生的深爱与别离。
人间最残忍的圆满,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
前世拼尽全力、以命相护、以余生等候的人,来生近在咫尺,岁岁同城,日日同风,却两两失忆,永世不识。
姑苏城很小,小到烟雨共沐,风月共享,一街之隔,一水相望。
姑苏城很大,大到轮回一生,岁岁擦肩,万千相逢,终究陌路终身。
岁岁春至,旧亭桃花灼灼盛开,仍是当年初逢模样。
可再也没有月白少年折枝赠卿,再也没有素衣少女耳根微红。
亭中风月依旧,世间故人已亡,前尘情缘尽碎,只剩山河空空,岁岁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