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奈何，忘川相望

作者：蕙馨

黄泉路远，雾锁冥川。

人间寒暑更迭七载，苏清辞闭眼落雪的那一刻，魂魄离体，轻飘飘离了北疆风雪荒屋。

身后是万里寒疆、茫茫白雪，身前是沉沉冥雾、幽暗长街。

她一身素衣，不染凡尘风雪，眉眼还带着离世前的倦意与寂寥，手里依旧紧攥着那枚墨玉玉佩的魂影，枕边那方桃花锦帕，也随魂魄一同入了黄泉。

踏过往生石，便是黄泉古道。

两岸彼岸花如火似血，开得铺天盖地，花叶ing世不见，一如她和谢珩，生时不得相守，死后难能同归。

风声呜咽，阴雾缭绕，来往皆是漂泊孤魂。有人含泪回望人间，有人匆匆奔赴轮回，唯有苏清辞，步履迟缓，一步一停，眼底仍念着北疆黄沙，念着那个名字——谢珩，谢景渊。

她不知黄泉路几重，不知冥府规矩，只心底一个执念：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阴阳相隔，哪怕已是亡魂，只求遥遥一眼，问一句别来无恙。

行至忘川河畔，河水漆黑，波流自身死，倒映人间生死离别。河上一座奈何桥，孤冷横跨，桥边立着孟婆，手持汤碗，等着渡尽世间痴男怨女。

往生魂魄排着长队，依次接受孟婆汤，饮下之后，前尘爱恨、风月相逢、一诺情深，尽数烟消云散，入世轮回，再无牵绊。

苏清辞立在忘川岸边，不肯往前。

她不愿喝汤，不愿忘，不愿把姑苏初逢、月下许诺、岁岁枯等、北疆相伴，全都化作虚无。

就在她怔怔望着滔滔忘川流水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遥远的脚步声。

那步伐沉稳，带着几分军人肃然，又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和当年姑苏离别时，他转身上马的步履，一模一样。

清辞身子一僵，缓缓回头。

迷雾散开处，一道银甲身影缓步走来。

战甲染着淡淡血色，眉眼依旧俊朗清阔，只是褪去了人间温润，多了地府冥魂的清冷孤寂。正是沙场殉国、滞留冥府多年的谢珩。

他战死之后，魂魄不愿轮回，徘徊北疆荒野数年，又循着冥冥执念，踏入黄泉，只想等那个江南姑娘，等她走完人间余生，等一场阴阳终逢。

四目相对的刹那。

忘川风停，彼岸花落，黄泉雾敛，天地俱静。

七年人间等候，死生相隔；数年黄泉徘徊，只为一遇。

谢珩望着她素衣清瘦的模样，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相思，心口像被忘川冷水浸透，酸涩入骨。

他生前负她一诺，死后负她七年孤等，如今冥川相见，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清辞……”他声音低沉，带着冥雾的沙哑。

只两个字，便让苏清辞眼底蓄了多年的泪，轰然落下。

人间不敢放声哭，怕扰了他英灵；黄泉终于不必再忍。

她一步步走近，隔着几步之遥，望着他染过沙场血迹的战甲，望着他依旧熟悉的眉眼，轻声哽咽：“景渊，我来寻你了。”

“人间七年，我等不到你归乡，便来黄泉，陪你不走轮回。”

谢珩眸光泛红，上前半步，想伸手抚她发鬓，却冥魂虚幻，指尖只能穿过一片虚影，碰不得，触不着。

天人相隔已是残忍，黄泉相逢，依旧只能相望，不能相拥。

“是我负你。”他沉沉开口，“当年家国催征，王命难违，我以为平定烽烟便可归姑苏践诺，却没想沙场陷围，命丧北疆。我守了山河，护了万民，唯独亏欠你一生情深，辜负你岁岁空候。”

“我知你在姑苏日日盼信，知你听闻噩耗强忍悲恸，知你孤身千里赴北疆，守我无名荒冢，更知你年年风雪独坐，耗尽芳华，至死都念着我。”

他什么都知道。

人间她所受的孤寂、煎熬、相思、苦楚，他做孤魂时，一一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却无能为力，无法护她，无法陪她。

苏清辞摇头，泪落脸颊，轻声道：“我不怪你。”

“你是将门之子，身负家国重任，以身殉国，无愧大靖，无愧苍生。我只怨世事无常，怨烽烟无情，怨相逢太早，相守太难。”

“若来生……不遇也罢，不见也罢，不必再受这相思离别之苦。”

忘川河水滔滔，映着二人孤寂身影。

奈何桥上，孟婆遥遥望着，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