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第370章
车辕上的人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纸角磨损得发毛,里头裹着片薄羊皮。”海东边递来的信儿。”
范文程的嗓子哑得厉害,“船……已经泊在河口了。
只等我们的人踩上跳板。”
风卷起地面的雪沫,扑在多尔衮的脸上。
他想起昨夜布木布泰在车厢里划地图的模样——她的指甲沿着墨线一路向东,最后停在那个被圈了两次的名字上。
不是往北,也不是回头往西,而是顺着河道钻进更深的蓝里。
这个念头当初从她唇间吐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听见了胸腔里那声闷响。
可还能怎样呢?明军的马蹄声始终隔着三日的路程,不逼近也不远离,像猎人驱赶兽群往陷阱里跳。
他们试过转向,试过分散,甚至试过在雪地里挖坑设伏——可那些追兵永远只是远远地跟着,仿佛早看透了所有把戏。
“木河卫不能去。”
布木布泰当时这样说,手指戳在地图某个点上,“要去就去满泾卫。
从那里……能通到海上。”
海上。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时带着咸腥的幻觉。
多尔衮记得多年前为了凑军饷,曾默许商队在那边建过码头、养过船队。
没想到当初撒下的网,如今竟成了唯一的生路。
队伍又走了两日。
阿敏第三次找过来时,太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老十四。”
他堵在多尔衮的马前,皮袍子被风吹得鼓胀起来,“你跟我说句明白话——这方向根本不对!”
周围有几道视线悄悄飘过来。
多尔衮勒住缰绳,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
“兄长多虑了。”
他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不过是绕道补充些粮草……”
“粮草?”
阿敏突然笑出声,那笑声干裂得像劈柴,“满泾河是横着流的!再往东就是入海口!你当我没看过地图吗?”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
人群里起了骚动。
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交头接耳,零碎的词句被风刮过来:“船……”
“出海?”
“可我不会水……”
多尔衮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向前蹿出半步。”都闭嘴!”
他喝道,目光扫过那些惶惑的脸,“想活命的,就管好自己的舌头!”
阿敏却不肯退让。
他凑得更近,压低的声音里混着粗重的喘息:“你是要带我们上船……对不对?根本没有什么往西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要往海里逃!”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冰面。
窃窃私语声骤然放大,变成模糊的喧哗。
多尔衮看见有人开始慌乱地整理行囊,有人茫然地望向东方——那里地平线已经模糊成灰蓝色的雾带。
他不再解释,只是调转马头朝队伍前方奔去。
风灌进耳朵,把身后的议论声撕成碎片。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被戳破就再也捂不住,就像他知道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卢象升和京城里的那位皇帝,应该还对着地图推算他们的陆上路线。
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冰晶落在睫毛上,很快融成冰冷的水渍。
多尔衮抹了把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海的样子——那是在更南边的地方,咸湿的风裹着浪涛声扑上岸,船帆在夕阳里像一片片金色的叶子。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赶,而河口那些船……不会永远等在那里。
多尔衮的目光转向阿敏,声音压得很低:“贝勒,物资已经见底了。
从建州带出来的东西,撑不了几天了。”
阿敏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手底下的骑兵超过一万,对面这位年轻贝勒麾下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两万多人马,在这片广袤的冻土上会找不到活路?骗鬼去吧。
见对方到这时还在搪塞,阿敏猛地一振衣袖,转身就朝营地外走。
多尔衮立刻跟了上去——眼下绝不能内乱。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阿敏放缓了步子。
他肩上还担着差事,真闹翻了也没好处。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坡后。
“你说得对,”
多尔衮先开了口,“我们要走满泾河,从那儿入海。”
“什么意思?”
阿敏拧起眉头,“原先不是说好先去兀的河卫,再折向西边吗?”
“明军是在逼我们和罗刹人拼命,等两边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再来收网。”
“不至于吧?往西走就出了大明的疆界了,他们还会追过来?那儿已经是沙皇的地盘了。”
阿敏故意把话音拖得慢吞吞的。
多尔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今那位大明皇帝,胃口大得吓人。
吞了南洋,吃了东瀛,占尽奴儿干都司还不满足,他想要更多土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