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122章
孟时芳的身子猛地一晃,殷红的血沫从唇边溢出,溅落在身前的地砖上。
厅堂里顿时响起杂乱的惊呼与脚步声。
张维贤的喝令压过了所有嘈杂:“护住圣驾!”
亲卫们迅速聚拢,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严密地护卫在中心。
转入后厅,张维贤才得以压低声音询问:“陛下为何亲临南直隶?京师……”
朱由检随意地摆了摆手,在椅上坐下。”朕若不来,那些本该归于黎庶的资财,又如何能从他们指缝里抠出来?”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接着道,“你且在此处驻留些时日,以防万一。”
张维贤立刻领会了话中深意。
将人家数代累积的根基一朝夺尽,难保不会有人 ** 到绝路,生出不顾一切的念头。
原来这一切,早在棋局之初便已落子。
先是令他率军南下,营造出江南即将陷入战火的紧张态势。
随后由韩赞周出手,将田地的价码打压到谷底,引得那些坐拥良田的士绅豪族惶惶不安,纷纷抛售手中地契。
接着,便是皇家银行入场,大肆收拢这些被抛出的土地。
更妙的是,又将那些士绅也诱入局中,一同推高田价,让他们眼见着虚幻的财富在眼前膨胀。
在这令人眩晕的浪潮里,为了攫取更多,他们只得将祖产、积蓄尽数抵押给银行,换取借贷的纸钞。
财富的数字在短时间内翻着倍地增长,早已迷醉了绝大多数人的眼。
他们一次次抵押,一次次借贷,像追逐水月镜花的痴人。
最终,世代积累的实打实的家业,都以微不足道的代价,换成了握在手里的一叠叠纸钞。
而银行所付出的,不过是这些本身并无价值的纸张,并且,这些纸张最终又几乎全数流回了皇家银行的库房。
待这一切尘埃落定,才是天子真正出手的时刻。
一纸诏令,便让江南的地价彻底崩塌。
皇庄所属的田地,不再收取分毫佃租。
那些原本无立锥之地、只能仰人鼻息租田耕种的农户,转眼间便成了拥有自己田产的自耕农,更只需缴纳区区一成的田赋。
与昔日地主收取的六七成重租相比,这无异于从云端掉下的恩赐。
此后,谁还愿意再去租种士绅们的土地?
失去了佃户,难道要那些锦衣玉食的老爷们亲自下地劳作么?
至此,那条翻身的路径,已被彻底碾碎。
* * *
前厅的喧嚣渐渐低落下去,朱由检重新步入正堂。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面如死灰的身影,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尔等,还有何话要讲?”
侯恂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爬起,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质问:“陛下行此……就不惧天下臣民之心,自此离散吗?”
沈炼刚要动作,便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截住。
御座上的那人目光扫过堂下,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这江山,从来不是几家几姓的私产。
它是朕的江山,更是天下兆民的江山。
少了你们,日月照样东升西落。”
他侧过脸,对身后几人逐一开口。
“吕直,时辰到了,银行名下所有产业悉数归入皇庄,划给南京。”
“曹正淳,带着你的人动起来。
眼睛盯紧,手也别软。
若有人敢以武犯禁,直接扔进诏狱。
朕许你先斩后奏。”
“韩赞周,诏令即刻传遍江南:所有皇庄、官田,自今日起免去佃租,田税只征一成。”
“张维贤,南京城即刻 ** ,东南各卫所无朕亲笔手谕,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违者,立斩不赦。”
几声“遵旨”
或“奴婢领命”
在殿中沉沉响起。
而堂下那群人,脸色已如枯槁的纸,不见半分活气。
御座上的人却忽然转了语调,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死寂的面孔:“朕并非不给你们留路。
今夜,奉天殿设宴,邀诸位贤达共叙。”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死潭。
不仅士绅们怔住,连张维贤几人也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无人猜得透那九重宫阙里的心思。
他没有解释,只在沈炼等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通往宫城的重重门廊深处。
士绅们默然退出五军都督府,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侯恂的南园。
侯恂坐在椅中,鬓发似乎一夜间染尽霜灰。
郑通急步上前,声音发紧:“侯公,眼下该如何是好?”
老人摆了摆手,气息微弱:“该怎样,便怎样吧。
诸位都请回,老夫倦了,想独自静一静。”
徐元春却沉吟着开口:“陛下既邀夜宴,是否……事情尚有回转余地?”
这话让不少黯淡的眼底重新亮起微光。
侯恂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那笑声里满是涩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如何回转?不过是再将我等当作垫脚石,好让皇权踏得更稳罢了。”
钱有为低声问:“那您……今夜还去么?”
“如今只是丢了浮财,”
侯恂抬眼,眼中一片枯寂,“若不去,恐怕丢的就不止这些了。”
这话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那些原本盘算着称病推拒的人,悄悄掐灭了念头。
入夜,宫灯次第亮起,将奉天殿照得煌煌如昼。
御座之上,那人正襟危坐,看着南京勋贵、文武官员与士绅们鱼贯而入,伏地行礼。
黑压压的人群齐声颂道:“臣等(学生)恭请圣安!”
“平身吧。”
待众人依序落座,韩赞周微微颔首。
宫人们便捧着鎏金食盘悄步上前,将一道道佳肴陈于各人案前。
御座上的人举起白玉杯,声音在大殿中缓缓荡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