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章
吕直手中酒杯重重落在桌上,惊得烛火一跳:“郑兄是要送我上刑场么?那些核价的供奉皆是宫里眼线,岂容我等插手?”
“失言!失言了!”
郑通慌忙举杯赔罪。
侯恂笑着打起圆场,将新烫的酒注入各人杯中。
次日拂晓,三人悄无声息地踏进钱庄门槛。
吕直亲自引着他们穿过三道包铁木门,将家中能搬动的珍玩古画、田契商铺尽数押上账台。
当沉甸甸的银箱抬出库房时,账册上已记下近五百万两的墨迹。
揣着烫手的银票,三家的管事开始像蝗虫般扫向南直隶各州县的地契。
恰逢韩赞周又将大批官田抛向市面,刚有回暖迹象的地价再次坠入冰窟。
待到英国公张维贤的旌旗出现在孝陵卫外的官道上,整个江南的地市彻底崩了盘。
侯恂翘腿坐在后园凉亭里,指尖在石桌上敲着不成调的鼓点。
管家小跑着送来急信——地价跌得太凶,钱庄要求补押财物。
“库房里不是堆着新收的契纸么?”
他漫不经心挥挥手,“全抬去便是。”
日子一天天淌过去,越来越多士绅察觉出异样。
为何市面上抛售的田产如潮水,真正流转的地块却寥寥无几?待他们惊觉时,手中祖产早已十去七八。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魏国公徐宏基轻车简从拜谒孝陵的消息炸开了锅。
侯恂等人火急火燎赶到国公府邸,却连门槛都没能迈进去。
只有门房漏出的风声在街巷间疯传:英国公此行仅为祭陵,压根没什么国公爷要起事的由头。
江南的士绅们全懵了。
你们倒是摘干净了——我们那些凭空蒸发的田地,该找谁讨去?
绝望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曾经争相抛售的人们调转矛头,开始发疯似的搜购不久前才亲手卖掉的每一寸土地。
土地的价值开始向上浮动。
但越是如此,越少有人愿意将田地脱手。
就连前些日子还在大量放地的韩赞周,也传出风声,说要收回先前卖出的那些田产。
田价便一日高过一日。
不过七八日工夫,已经快要涨回从前价钱的八成。
这般涨势,更叫那些乡绅富户红了眼似的争抢。
眼见着地价几乎要与往日齐平,郑通再也按捺不住。
还是在侯府那处后院。
郑通额角沁着汗,声音发紧:“咱们……要不要先放出去一些?”
钱有为没说话,只将目光钉在候恂脸上。
候恂牙关咬了又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再等等!依老夫看,这势头还得往上走!”
“成!那就再等等!”
另外两人几乎同时应声。
这时候的南直隶,早已陷入一片灼热。
上等水田的价钱,已从早先的每亩 ** 两银,直冲到十六七两。
即便如此,数字仍在往上跳。
那攀升的势头与数目,搅得候恂三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三人一道去了银行。
吕直满面春风地将他们迎进内室。
性子最急的郑通刚沾着椅面,便往前倾着身子问道:“吕兄弟,地价这般疯涨,不会出事吧?老哥我这心里……总飘忽忽的落不到实处。”
吕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才抬眼:“怎么?这就慌了?”
郑通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干:“倒不是慌,就是觉得……像踩在云上,不实在。”
“三位从银行借出去的那五百万两,眼下恐怕已经翻作两千多万两了吧?”
这话一落,三人脸上几乎同时绷不住,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谁曾想,不过几天光景,赚进的银子竟比祖上几代人攒下的还要厚。
这吕直,果真是个人物,怪不得皇上会将皇家银行交到他手里。
吕直陪着说笑片刻,亲自将三人送出了大门。
随着越来越多的乡绅地主加入抢地,市面上的银钱明显不够周转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投向了新开不久的皇家银行。
家家都把压箱底的珍宝、地契押进去,只为换出现银,好继续吞并田地。
如此一来,皇家银行发行的纸钞,反倒迅速流通开来。
终究是这纸钞轻便,揣在怀里不过几张薄纸。
尤其是做大笔买卖时,更显便宜。
市面上的田地越来越少,田价却是一天变个两三回。
最高时,一亩竟喊到将近二十两白银。
也就在这时候,吕直悄悄将手中所有田地,一次出清了。
茶楼临窗的位置能望见对面牙行门前的拥挤。
纸片在人群头顶翻飞,像被风卷起的枯叶。
沈炼垂手立在半步外,目光扫过楼下往来的人影。
桌边坐着的人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贪婪是火,迟早要将举着火把的人烧成灰烬。
几日后,从北边来的驿马带来了发往河南的旨意。
消息像水渗进沙地,慢慢洇到了江南。
旨意里的字句简单:河南诸王自愿将名下田产悉数交还朝廷。
这些地由户部接手,按着户籍册上的人头重新划分。
不寻常的是,分到地的农户不必缴租,没有杂税,更不用服徭役。
朝廷只取每年收成的十分之一,折成银钱上缴,便算纳了农税。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候恂。
他搁下茶碗,指尖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唤来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但动作还是慢了。
河南的消息尚未凉透,南京司礼监又传出风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