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酒盏相碰的脆响在席间荡开。
郑通仰头饮尽杯中物,喉结滚动时,余光始终锁着对面那张白净的面孔。
吕直跟着举杯,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淡的旧疤——宫里当差时留下的印记,如今倒成了某种身份的余韵。
“若是江南真起了刀兵,”
郑通搁下空杯,声音压得低,“地价怕是要跌进泥里去。
韩公公急着出手,倒也……情有可原。”
“他?”
吕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指尖捻着杯沿转了一圈,“论经营之道,韩赞周连门边都摸不着。”
满座顿时响起窸窣的附和。
有人弓着背凑近:“那是自然,皇上既将皇家银行托付给您,便是明证。”
吕直摆摆手,颊上浮起两团被酒气熏出的红晕,嘴里却连说“不敢当”
。
侯恂在此时探过身子。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吕公……吕老弟此次南下,可是奉了旨意?”
“哪有什么旨意。”
吕直打了个酒嗝,浓重的酒气混着菜肴的油腻味散在空气里。
他往后靠进椅背,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原是想来江南铺开银行的生意,谁料撞上这摊浑水。
早知如此,咱就该留在京里。”
郑通垂眼盯着桌布上晕开的酒渍,忽然开口:“京中……当真半点风声都没有?”
“砰!”
吕直的手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乱响。”魏国公谋反?英国公南下?”
他扯着嗓子,脖颈上青筋微凸,“咱离京前, ** 安静得能听见落叶声!谁知道这消息是打哪个窟窿眼儿里钻出来的?”
席间霎时静了。
钱有为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缓缓抬眼,声音像从很远的缝隙里飘出来:“如此说来……那消息许是有人故意放的?”
“咱可没这么说!”
吕直猛地摆手,腕上那道疤在烛光下一闪而过。
他重新抓起酒壶,斟酒时琥珀色的液体溅出几滴,在深色桌布上洇开更深的斑痕。
后来话题便散了,像被风吹乱的烟。
从漕运聊到今年的丝价,又从丝价扯到北边的旱情。
待到席散时,吕直已经醉得脚步踉跄,由两个小厮架着胳膊才勉强挪出厅堂。
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灌进轿帘。
轿子刚在皇家银行后院停稳,帘子便从里面被掀开。
吕直一步跨出,方才的醉态像褪去的壳般从他身上剥落。
他站得笔直,眼底清明得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
“杨掌柜。”
他唤了一声。
阴影里走出个穿靛蓝直裰的中年人,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精瘦的手腕。
这是杨学林,从京里跟来的老人。
“去牙行。”
吕直的声音又低又急,像刀锋擦过磨石,“地,有多少收多少。
现银不够就从钱庄调,今夜就办妥。”
杨学林躬身应下,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
他穿过两道月亮门,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随行的两个伙计小跑着才能跟上。
牙行的门板还敞着半扇,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伙计正倚着柜台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
他揉着眼睛迎上来,脸上堆起职业的笑:“老爷是来……?”
“买地。”
杨学林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地契文书,“你手里现在有多少?”
伙计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打量眼前这人——衣着普通,但身后跟着的随从站得笔直,腰间佩的铜牌在灯下泛着暗光。
这几日来牙行的,哪个不是哭丧着脸来卖地的?这时候竟有人上门要买,还是“有多少要多少”
的口气。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您确定要现在买?这几日地价可是……”
“价码你开。”
杨学林从袖中摸出一枚牙牌搁在柜上,木牌撞击台面发出沉闷的笃声,“但要快。
天亮前,我要看到所有能过户的地契。”
伙计盯着那枚牙牌,上面“皇家银行”
四个字刻得极深。
他忽然觉得后背渗出冷汗,黏腻地贴在衣衫上。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杨学林被让进屋里,热茶很快端了上来。
他刚坐下就开口问起买地的事,语气里透着急切,问对方手上有多少田地,又报出眼下最低的行情价。
他掰着手指列举能卖的类型:水田、旱地,还有山坡上的茶林。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杨学林抬起一只手,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必细说,我全要。”
主人愣住,茶杯停在半空。”全……全要?杨老爷,这数目可不小,您连地都不先看一眼?”
“没工夫看。”
杨学林站起身,“我还要赶去别家牙行。
你只需告诉我总数,算出价钱。”
不到一个时辰,几万两银票便换了地契。
他走出门,朝下一个牙行的方向去了。
风声传得很快,侯恂坐在自家厅堂里听见这消息时,天色还没暗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