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那片移动的阴影越来越近,几乎能看清最前方蒙古人贲张的眼角。
剑锋出鞘时带起一线寒芒。”杀——”
这一声喝令撕开了喧嚣。
两侧原野上,蛰伏已久的黑影骤然启动。
马蹄叩击大地,汇成持续的战鼓。
那是上万关宁铁骑开始冲锋,像两柄黑铁锻成的钳子,向着那道洪流合拢。
钢铁与血肉撞在一处。
嘶喊、金铁交击、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的哀鸣,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蒸腾成灼热的气浪。
关宁骑兵的阵列并未在蒙古人的冲撞下溃散,他们保持着某种残酷的韵律,劈砍、突刺、交错。
后方的步卒早已退至火器射程之内,沉默地重新装填,弓身如蓄势的兽。
一轮冲杀过后,战场 ** 短暂空出一片血污之地。
吴克善的队伍喘息着重新集结,却再度面对那些黑洞洞的铳口。
祖大乐替代了兄长指挥的位置,他喉间迸出的吼声粗粝如砂石:“放!”
安全距离外的明军手指扣下。
又是一阵噼啪骤雨。
蒙古骑兵如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秆,成片扑倒。
鲜血浸湿了干燥的土地,泛起暗红泡沫。
吴克善眼角几乎瞪裂。
他听见身后那熟悉的、令人胆寒的马蹄声再次逼近——关宁铁骑完成了迂回,正从背脊方向压来。
一名千夫长拽住他的缰绳,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台吉!走!这地方守不住了!”
是啊,何必把性命填进别人的城池?这个念头冰锥般刺穿焦灼。
吴克善猛地扯转马头,嘶声对周遭残部喊道:“退!往后退!”
马鞭抽打在马臀上,他伏低身子,朝着盛京的方向狂奔,不再回头。
溃逃的烟尘尚未落定,袁崇焕已收回远眺的目光。”追一程,”
他对身侧的祖大寿道,“别钻进口袋里。”
将领抱拳领命,率部如风卷去。
余下的人马开进那座残破的堡垒。
断裂的木梁、倾颓的土石、尚未凝固的血洼,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
次日,蜿蜒的队伍抵达堡外:民夫、载满灰色粉末的牛车、其他辎重。
袁崇焕将重建之事交予祖大乐,自己未多停留,便与主力拔营,朝着辽阳的轮廓行进。
而此刻的盛京城内,吴克善得到的消息,让他刚勒停的战马再次惊立。
来自草原的传信人嘴唇干裂,声音发抖:喀尔喀、土默特、察哈尔,三股人马,像三群嗅到血腥的狼,正在科尔沁的草场上烧杀抢掠。
奥巴台吉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但大金哪里还能抽出一兵一卒?
豪格和莽古尔泰的劝阻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吴克善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踢打马腹就要冲出去,却被一个身影拦在辕门前。
是他的姑姑哲哲,昔日大汗的大福晋,此刻只穿着素色袍子,张开手臂挡在路中。
“姑母!”
马背上的吴克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部族就要被撕碎了,你为何拦我?”
哲哲仰头看着他,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却没有移动半步。
哲哲轻轻晃了晃头,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脸上。”草原上的风声已经传到我耳朵里。
你算过时间没有,此刻转身回去,马蹄还追得上变化的狼烟吗?”
“追不上也得追!”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不是北边抽走了那么多部落的勇士,喀尔喀那些影子敢靠近我们的牧场?如今奥巴台吉的求救信一次比一次急,你们的兵马却始终按兵不动——叫我们今后怎么把后背交给所谓的自己人?”
哲哲胸口起伏了几下,指尖掐进了掌心。”血脉连着的亲人,难道会说假话?若是大金还能抽出箭矢,谁会坐着看科尔沁的帐篷被点燃?”
回应她的是一声短促的嗤笑。”亲人这两个字,往后不必再提了。”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调转马头,将哲哲的呼喊抛在身后,带着一队亲随踏出了盛京的城门。
* * *
辽阳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深灰色的轮廓。
袁崇焕眯着眼看了许久,低语随风散开:“辽阳啊……大明的辽阳,终于又踩在这片土地上了。”
他侧过脸,对身旁的将领吩咐:“把炮推上来。
太阳落山前,我要听见城头换旗的声音。”
“遵令!”
上百门铁炮被骡马拖到阵前。
轰鸣声接连炸响,墙砖腾起烟尘,可城内却像沉睡般寂静。
祖大寿皱紧眉头,忍不住凑近:“督师,这动静……不对。”
袁崇焕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仍盯着城头:“派一队人摸过去看看。
本官怀疑,里头早就空了。”
斥候像离弦的箭般掠向城门。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守军昨夜便已撤走。
袁崇焕轻轻吐出一口气——辽阳城,竟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手中。
另一路的战报来得更早。
大宁的守军薄得像张纸,在明军炮火下连半日都没撑住。
赵率教踩着碎砖登上城楼,手掌重重拍在垛口上,对紧随其后的侄子笑道:“瞧瞧,这地方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回来了。”
辽东两翼接连得手的消息传开时,江东的毛文龙也没闲着。
登莱的战船刚靠岸,他的兵马就 ** 了南四卫空虚的防线,连帅帐都径直设在了海州卫。
此刻从地图上看,他与袁崇焕之间,只剩铁岭这一道浅痕。
至此,棋盘上的几颗关键棋子都已落定。
明军的战线像潮水般推到了辽河沿岸。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西边——孙承宗和曹变蛟的兵马,还没传来动静。
* * *
多尔衮拔营北撤的消息刚送到御前,朱由检便下了第二道命令:让宰塞与巩永固咬上去。
多铎奉命断后,巩永固率领的建章营如猎犬般紧追不舍,几日之内已交锋数次。
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落下,副将张之极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问:“指挥使,要不要缓一缓,等等后头的顺安侯?”
马蹄踏碎草叶上的薄霜,巩永固勒住缰绳。
远处建奴后军的旌旗在暮色里像一片片暗沉的鸦羽。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些曾经在京城斗鸡走马的身影,此刻正沉默地整理着鞍具,皮甲摩擦的声响混在风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