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他肯点头?”
“轮得到他选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多铎最终别开脸,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回我认了。”
商议已定,多铎却忽然伸手按住额角,声音里透出少见的犹疑:“哥,这次南下……是不是走错了?这么多天过去,连明军主力的影子都没摸着。”
多尔衮肩背几不可察地塌了一瞬。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原以为明国皇帝会急召四方兵马拱卫京师,正好在野地里截杀。
可如今……”
他顿了顿,“连一支像样的援军都没出现。”
“会不会是那边……看穿了我们的打算?”
“难说。”
多尔衮转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跳动的阴影,“今夜让范文程去碰碰城里的暗桩,探清楚那堵墙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
更鼓敲过三响,几只灰羽信鸽从营地角落悄然升起,朝着京城方向振翅而去。
城南千金台的屋檐下,沈炼已经守了四个时辰。
当扑翼声由远及近时,他抬手示意,身后几名锦衣卫立刻散入阴影。
鸽子刚落上檐角,便被轻巧地拢入掌中。
他解开系在细爪上的铜管,对着月光瞥了一眼管内卷纸的边缘,随即收紧披风。
“回北镇抚司。”
马蹄踏过空旷的长街,载着那些来自敌营的密语,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骆养性解开信鸽腿上的细竹筒,抽出卷成小卷的纸条展开。
他扫过纸面墨迹,转向身旁的沈炼:“去牢里,让窦忠按这个意思回信——明夜子时,广宁门会开。”
沈炼抱拳领命,转身便往诏狱深处走去。
再次见到窦忠时,沈炼几乎认不出那张脸。
曾经趾高气扬的官员此刻蜷在牢房角落,听见脚步声便扑到栅栏前,十指扣进地面污垢里:“该说的我都说了!求您……求您饶命!”
沈炼侧身避开那双伸来的手,将纸条从栅栏缝隙递进去:“看仔细。”
窦忠颤抖着接过,凑近油灯眯眼辨认。
片刻后他挤出笑容,额头抵着栏杆:“沈大人吩咐,这信……该怎么写?”
“照我说的录:城内兵粮两缺,明夜子时,自会有人开启广宁门迎大军入城。”
“是!是!这就写!”
窦忠连声应着,接过狱卒抛来的纸笔伏地书写。
墨迹未 ** 便捧起纸笺,透过栅栏高举过头顶。
沈炼接过回信,目光在字句间反复刮擦。”里面没藏别的话吧?”
“不敢!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窦忠的声音带着哭腔。
竹筒重新封好时,夜色已浓。
沈炼穿过曲折巷道回到地面,马蹄声击碎长街寂静。
后半夜,范文程捏着那截竹管掀开帐帘。
多尔衮仍坐在案前,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他起身抓过竹筒,指甲挑开蜡封,将纸条摊在掌心看了许久。
“你觉得……”
多尔衮抬眼,“这是真话还是陷阱?”
范文程喉结滚动。
帐外风声呜咽,他斟酌着字句:“大汗,不妨明夜先派小队试探。
城门若开,便放焰火为号;倘若有异,即刻后撤。”
多尔衮将纸条凑近烛焰,火舌舔上纸缘时他才松手。”就这么办。”
晨光刺破窗纸时,奏折已摊在朱由检案头。
他指尖划过墨字,对侍立的老太监开口:“传申用懋和周遇吉来。”
两人踏进养心殿时,皇帝正望着檐角滴落的晨露。
行礼过后,王承恩将奏折递到申用懋手中。
纸页翻动声里,申用懋忽然抬头:“陛下,奏折里提到的窦忠……究竟是何人?”
朱由检没有回答,只将视线转向垂手立在柱旁的骆养性。
骆养性朝两人抱了抱拳。
“窦忠此人是建奴安插在京里的眼线,明面上经营着千金台。”
申用懋听见那三个字,眉梢微动:“千金台?莫非是城里那处赌坊?”
“正是。”
申用懋抬手示意:“骆大人请继续。”
“锦衣卫前几日拿住了他,眼下押在诏狱。
沈镇抚在千金台截获了几只信鸽——城外建奴正打探京中动静。
下官便依先前与陛下议定的法子,回了消息过去。”
周遇吉等他话音落下,沉声问:“奏折里提到的——今夜子时,广宁门开,放建奴进外城?”
“不错。”
朱由检见二人已明了情势,开口道:“情形便是如此。
二位可还有疑虑?”
他们对视一眼。
申用懋上前半步:“陛下之意,是否要在外城围歼入寇之敌?”
“朕正有此意。
待其入瓮,闭门剿杀。”
周遇吉却摇了摇头:“陛下,臣这些日子观察,奴酋多尔衮行事极为谨慎。
此计未必能引他全力来犯。
即便信了窦忠的消息,恐怕也只派小股人马试探。”
“具体战阵调度,朕交由前线将领决断。
朕只提方略,不涉细务。”
“臣等谢陛下信重。”
“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会协助于你们。
建奴是否中计,便看今夜了。
去准备吧。”
“臣等领旨。”
子时的梆子声渗进夜色。
多尔衮勒马停在广宁门外。
黑沉沉的门洞像巨兽咧开的嘴,城墙的轮廓压在天幕下,让他胸口发闷。
这样的城池,配上墙头那些火炮,硬攻不过是把性命往铁砧上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