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靴底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留下满殿错愕的臣子。
养心殿里,朱由检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去坤宁宫。”
踏入宫门时,他脸上的寒意尚未散去。
周皇后正扶着桌沿缓缓起身,目光触及他的神色,指尖微微一颤。
她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朱由检走到她身旁,语气缓和下来:“原不想让你费神。
但你父亲今日所为,实在令人心寒。”
果然。
周皇后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干涩:“他……捐了多少?”
“一万两。”
她猛地抬起头,呼吸急促起来,转头对侍立在侧的王承恩道:“请公公即刻去传国丈入宫。”
朱由检皱眉:“何须如此动气?”
“臣妾昨日……”
她咬住下唇,停顿片刻才继续,“昨日怕家中拮据,特意凑了两万两给他,嘱他今日务必全数献出。
没想到……”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好,真是好。”
周奎跟着王承恩迈进坤宁宫时,后背已经沁出冷汗。
瞥见御座旁那道明黄身影,他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
他伏下身,额头贴向冰凉的地砖:“臣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没有叫他起来。
上方一片寂静。
他偷偷掀起眼皮,看见两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四道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陛下,娘娘明鉴!”
他慌忙开口,语速又快又急,“臣府中上下百余口人,每日开销实在……”
“闭嘴!”
周皇后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下来:“昨日给你的两万两呢?今 ** 究竟拿出了多少?”
周奎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跪下去。
“臣知罪!臣知罪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用余光去瞟女儿的神情。
皇后却已经转开了脸。
“陛下,”
她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此事……但凭圣意裁夺,不必顾及臣妾。”
说完,她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朝内殿走去。
朱由检的手掌按住了她的动作。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无声地递过去。
“看看这个。”
纸张在周皇后指间停留了片刻。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皇帝的声音及时响起,压得很低:“稳住心神,当心腹中孩儿。”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
许久,她睁开眼,目光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了。”让他走。”
她的声音像枯叶摩擦,“离开京城,去哪里都好。
臣妾……不愿再见。”
说完这句,她转身走向内室,裙裾拂过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
殿外的哭嚎声穿透门扉:“女儿!你不能这样对爹啊!女儿——”
那声音撕扯着空气,却再没能让她回头。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瘫软的身影上,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在苏州不是有处园子么?去那里吧。
今日就动身。”
“陛下!臣知错了!家产、田宅、臣全都献出来!求您——”
“往后就在园子里待着。”
皇帝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下的木桩,“没有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那张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
***
同一时刻,城外营地里,多尔衮面前摊开的地图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大汗,这附近能搜刮的都搜刮干净了。”
代善的声音绷得很紧,“再拖下去,马匹都要开始饿肚子。”
济尔哈朗紧接着开口,语速很快:“科尔沁那边已经有人嚷嚷要往回走了。
得赶紧拿个主意。”
多尔衮的视线扫过帐中诸将。”多铎去了天津。”
他说,“粮草就在路上。”
几道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信使带着满身寒气扑进来,单膝跪地时盔甲碰撞出刺耳的响声:“遵化急报!”
代善抢先接过那封沾着尘泥的信。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迅速移动,随后沉默地将信纸递向主位。
多尔衮读完,眉心渐渐拧起。
“出什么事了?”
阿敏忍不住问。
回答的是代善,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孙承宗进了宣府。
曹变蛟的旗号出现在喜峰口。”
“什么?!”
阿敏猛地站起来,“后路被掐断了?”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向坐在阴影里的索尼:“你怎么想?”
那位以智谋著称的文臣沉默了很长时间。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
“袁崇焕一直没有动静。”
索尼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这本身……就是最坏的消息。”
帐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阿敏的声音带上了急迫:“大汗,咱们得往回撤了!”
济尔哈朗也附和道:“要是袁崇焕真的绕去了盛京……”
后半句话消失在凝重的寂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代善的喝止声压过帐中嘈杂。
“收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