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他摸出一个扁平的木盒,边缘已被体温焐得光滑。
双手递出时,他指尖有些颤。”此物,烦请转呈大明皇帝。
莫让第三人经手。”
木盒落入孙承宗掌中,不重,却隐隐透着股陈旧木料与干草药混合的气味。
贵英恰将那只木匣托在掌心时,孙承宗的目光便黏在了上面。
他沉默了片刻,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被扼住似的抽气声。
“莫不是……那件东西?”
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贵英恰只是颔首。
另一边的林丹汗自木匣现出那一刻起,双目便充血般赤红。
他被两旁的人按着,身躯却像离水的鱼一般剧烈扭动,粗重的铁链哗啦作响。”贵英恰——!”
嘶吼从齿缝间迸出,混着血沫,“我要撕碎你!那是我的!还给我!还回来——!”
吼声到最后竟成了破碎的哀嚎,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尘土里,头颅低垂,反复呢喃着那几个字,“我的……那是我的……你不能……还我……”
曹文诏与周围几名锦衣卫面面相觑。
他们只看见那只寻常的木匣,却完全不明白为何能让两位大人物瞬间失态至此。
无数道视线灼灼地钉在贵英恰的手上,试图穿透木板,窥见内里乾坤。
孙承宗的手伸了出去,指尖离那木匣仅剩寸许,却又猛地缩回,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烫到。
他急促地原地踱了两步,猛地转向曹文诏,声音陡然拔高:“曹总兵!”
“末将在!”
“你即刻点选亲信,亲自护送林丹汗、贵英恰首领,以及此物——速速入京!”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曹文诏虽不明就里,但孙承宗那副连碰都不敢碰的模样,已足够说明一切。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孙承宗盯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上前一步,凑到曹文诏耳畔。
气息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那匣中之物……老夫揣测,怕是始皇帝传下的那方玉玺。
此等重器,非你我外臣所能沾染。
你只需将它完好送至御前,亲手交予陛下,旁的,一概勿问、勿碰、勿想。
可听清了?”
“传国玉玺”
四字入耳,曹文诏只觉得脑中“嗡”
的一声,周遭所有的声响瞬间退去。
始皇帝以和氏璧琢之为玺,李斯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方印信,早已超越了器物本身,成了天命所归的象征。
多少 ** 梦寐以求,视若山河命脉。
自前朝溃退,它便流落塞外,再无踪迹。
太祖、成祖乃至宣庙,一代代北征的烽烟里,未尝没有追寻它的执念。
甚至因前宋正统之疑,本朝亦不得不暂且承认北元法统,其中纠葛,与此物失却大有干系。
两百年烽火,多少儿郎血洒边关,竟都与这方寸之物隐隐相连。
如今,它竟这样突兀地,回到了汉家儿郎的眼前。
“曹总兵?”
孙承宗的手掌落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
曹文诏猛地回神,后背竟已沁出一层冷汗。”是!末将明白!”
他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决,“末将这便动身,星夜兼程!”
孙承宗转向贵英恰,目光落在对方紧握缰绳的手上:“还需劳烦首领与曹总兵同行,将此物送至京城,面呈圣上。”
听见“京城”
二字,贵英恰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并非畏惧此行有去无回,而是身后那数万兵马像一群无人看管的野马,稍有不慎便会踏碎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草原的风卷着沙粒刮过他的脸颊,他沉默着,视线投向远处起伏的营帐。
老人察觉了他的迟疑,误以为他忧心自身安危,便缓声道:“首领不必多虑。
此物既在,林丹汗的性命应当无虞。”
贵英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我并非担忧这个。
若大明皇帝不肯宽恕大汗,我陪着受罚便是。
我放不下的,是营里那些儿郎。”
孙承宗闻言,抚须笑了:“若是信得过老夫,老夫便在此地暂留些时日,替你照看几分,如何?”
“有劳大人了。”
几人拨转马头,回到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中。
贵英恰召来副将,低声交代了节制诸军的命令,又嘱咐遇事可向那位老者请教。
随后,他将各营千户聚到帐前,将自己的安排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尘埃落定后,他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木盒,又看了一眼被缚在一旁、面色灰败的林丹汗,终于翻身上马,随着曹文诏的队伍,朝着京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
奉天殿里,光线从高大的窗棂斜 ** 来,在金砖地上拉出长长的亮痕。
年轻的皇帝从御座上微微前倾,手里把玩着一份奏疏的边角,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福王叔,朕读到几句话,始终不解其意,王叔可否为朕解惑?”
殿下身着亲王袍服的男人躬身道:“请皇上明示。”
“‘官校藐视法度,在洛阳横行无忌;宫中使臣四出,持驾贴肆意捕拿百姓; ** 庄客佃户,所到之处人心惶惶。
’”
皇帝一字一顿地念完,抬起眼,“王叔可能告诉朕,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常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上冰凉的金砖:“臣……臣有罪!”
“罪?”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王叔有何罪?不妨说与朕听听。”
“臣……臣……”
朱常洵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断续的气音。
“够了!”
朱由检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靴底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在福王面前站定,俯视着那个伏在地上的颤抖身影,声音陡然转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