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孙承宗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涩得让他微微蹙眉。”陛下的旨意,是与蒙古会盟。”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沈炼,“可旨意里,从未指定必须是谁。”
沈炼怔住。
“一个连虚实都看不清,只顾着祖宗名号的人,”
孙承宗站起身,掸了掸官服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配做盟友。”
“那我们……”
“方才坐在林丹汗左首,穿深褐色皮袍、额上有道旧疤的那个人,”
孙承宗打断他,问题拐向全然不同的方向,“是谁?”
沈炼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是贵英恰。
林丹汗的妹夫,如今掌着察哈尔的中军万户。”
“此人根基如何?”
“很得信任。
麾下能调动的骑兵,据说超过五千。”
孙承宗点了点头,向帐门走去。”今日来的,全是察哈尔本部人马?右翼那些部落——土默特、永谢布,一个都没出现?”
“没有。”
沈炼跟在他身后半步,“右翼诸部与察哈尔早有嫌隙,这次会盟,他们根本不曾露面。”
孙承宗在帐门前停下,伸手撩起帘子。
外面是沉甸甸的黑暗,远处营地的篝火像野兽的眼睛。”你留在这儿。”
他没有回头,“等。
看看入夜之后,会不会有人来找你。”
说完,他矮身钻出帐篷,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沈炼独自站在空荡的帐中,听着自己的呼吸。
他走到案边,吹熄了那盏摇晃的油灯。
黑暗彻底降临。
子时将近,沈炼在自己那顶小帐篷里踱步。
脚下的草地已被踩得发硬,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尘土味。
帐外终于传来不同于风声的动静——皮革摩擦的窸窣,刻意放轻的足音。
帘子被掀开一道缝。
一个裹着厚重斗篷的身影侧身闪入,带进一股冷冽的夜气。
斗篷的兜帽落下,露出那张额带旧疤的脸。
“沈大人,”
贵英恰咧开嘴,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是我。”
沈炼向后小退半步,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佩刀进帐前已按规矩解下。”首领?”
他让惊讶恰到好处地浮现在语调里,“这般时辰……”
“朋友来访,”
贵英恰的目光在狭小的帐篷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铜壶上,“难道不该请人坐下,喝碗热茶?”
沈炼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
两人在铺着薄毡的地上相对而坐。
铜壶里的水重新烧开,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沈炼提起壶,将滚水冲入粗陶碗,干缩的茶饼在激荡中缓缓舒展。
他将一碗茶推过去。
贵英恰双手捧住陶碗,暖意透过粗粝的陶壁渗进掌心。
他吹开浮叶,啜饮一口,才抬起眼睛。”沈大人觉得,”
他慢慢问,“今夜这场会盟,像不像两个聋子对着喊话?”
沈炼捧着茶碗,没接话。
“孙大人提的那四条,”
贵英恰继续道,声音压得很低,“除了第一条,剩下的,其实都不算过分。”
帐外,很远的地方传来马匹不安的响鼻。
“可大汗听不进去。”
贵英恰放下茶碗,碗底与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钝响,“他只听得到‘封号’两个字,只觉得那是汉人要骑在他脖子上。”
他顿了顿,疤痕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深,“但有些人——比如我,比如那些没来赴会的右翼首领——听见的是别的。”
沈炼终于开口:“首领听见了什么?”
“听见后金的马蹄声,一天比一天近。”
贵英恰直视着他,“听见冬天越来越长,草场越来越瘦。
听见部落里的老人孩子,在梦里都在喊饿。”
他向前倾身,肘部撑在膝上。”孙大人是个明白人。
他故意把最难吞的饵,放在了最前头。”
沈炼感觉到掌心渗出薄汗。”首领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贵英恰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会盟未必只有一种盟法。
朋友,”
他忽然笑了笑,“也未必只能交一个。”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铜壶下的火炭发出最后一声爆裂的轻响,化作一团暗红的灰烬。
沈炼慢慢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茶凉了,”
他说,“我再烧一壶。”
茶汤滑过喉咙的温热还未散去,贵英恰放下杯盏,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脸上。”沈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帐外风声恰好掠过,“深夜叨扰,自然不是为闲谈。
有些话,在自家人面前,也就不必绕弯子了。”
沈炼的手掌向上摊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静待下文。
“劳烦沈大人回去禀报孙大人,”
贵英恰身体微微前倾,“请他速往宣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