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约莫一炷香时间,袁可立与徐光启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殿内人影渐齐,朱由检示意张维贤将先前所议之事复述于两位大学士。
待话音落定,他才抬起眼:“诸卿所虑,朕已明了。
尚有未尽之言,不妨一并道来。”
袁可立沉吟片刻,方开口:“敢问陛下,此番用兵规模几何?钱粮耗费多少?国库可堪支撑?”
徐光启紧接着道:“倭国终究是太祖钦定的不征之国,朝堂之上恐生波澜。”
曹变蛟的声音从武将列中响起:“陛下,臣等对倭国眼下情势一无所知—— ** 、士卒多寡皆如雾里观花,这仗……”
再无他人发声。
朱由检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起身时袖摆带起微风。”诸卿所问,朕逐一答来。”
“其一,此番以福建水师为主力,五军营并三千营一部协同出战。
山陕与辽东的防务,不会因此动摇。”
“其二,钱粮之事,不必你我君臣劳心。
河南就藩的诸位亲王,自会筹措。”
“其三,太祖旧制所谓不征之国,今日当废。
时势已殊,大明需拓土增财以养万民。
至于倭人如何,与朕何干?”
“其四,倭 ** 情,郑芝龙熟知其境。
锦衣卫亦将遣员随军,专司刺探。”
他目光扫过众人:“可还有疑?”
袁可立再度开口:“既是灭国之战,陛下为何不于大朝会宣告?”
年轻 ** 的脸色骤然沉下。”朕厌烦无休止的争吵。
何况此番不动用国库分毫。”
他顿了顿,“东南豪商与倭国勾连甚深,朕不愿走漏风声。”
徐光启捕捉到那句“不动用国库”
,追问道:“陛下之意,所有耗费皆由河南诸藩承担?莫非是要将他们移封东瀛?”
“正是。
待王师踏平倭岛,河南诸王便迁封彼处。”
“从中原沃土迁往海外荒岛……”
徐光启声音发紧,“诸王岂会甘心?”
朱由检的语气却平静得像深潭的水。”朕许他们照 ** 例行事。”
满殿骤然陷入死寂。
众人终于明白早朝时天子为何语焉不详——原来是要彻底 ** 祖制根基。
茶盏被轻轻放回案几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袁可立颤巍巍地站起身,衣袍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开口时,声音像被风蚀过的石碑:“圣上,此事……还请三思。
前朝旧事,血痕未干。”
御座上的年轻人抬手向下按了按,指尖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袁卿且坐。”
他等老臣重新落座后才继续道,“今日朝堂上,户部报出的数目,想必你也听见了。
那些数字压在朕心头,比山还沉。”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殿内垂首的众人,“若再这样下去,不必等关外的马蹄踏破长城,百姓的怒火就会先烧到这宫墙之内。”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案几边缘。”把他们送到海的那边去,是朕想了无数个日夜才得出的法子。
朝廷的军队会跟着过去,眼睛会一直盯着。
就算……”
他喉结动了动,“就算真有那么一天,这片土地换了主人,血脉终究还是炎黄的血脉。”
殿内只剩下灯花爆开的轻响。
袁可立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反复屈伸,最后缓缓抬起双手:“圣上思虑之远,老臣……不及。”
“既然诸位都无异议,”
年轻的天子收回前倾的身体,“那便说说该怎么走下一步棋吧。”
左侧传来甲胄轻碰的金属声。
张维贤的声音浑厚如钟:“五军营不能全部拔走,京畿总要留些防备。
况且数万人的调动,总要有个让天下人信服的说法。
粮草、兵器、车马,这些都要提前备妥。”
“户部那边,朕亲自去说。”
年轻的皇帝揉了揉眉心,“工部的事,徐卿多费心。”
徐光启立即从座位上弹起来,躬身时带起一阵风:“臣明白。”
目光转向另一侧。”西苑的工坊,”
天子的声音陡然收紧,“火炮、刀剑,一件都不能少。
可能做到?”
被点到名字的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陛下,库里的铁石……撑不了几日了。
还有那配 ** 用的料,也快见底……”
“买!”
御案被手掌拍得闷响,“现在就去买!银子从内库先支。
工坊再扩一倍,但记住——乱糟糟地堆砌可不行。”
“是!”
交代完这些,天子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两位武将脸上来回移动。”出兵多少,你们去和那位海上来的郑将军商议。
至于调兵的由头……”
他压低声音,“就用防备倭寇的名义,队伍开到登州莱州一带,从那里上船。
记住——”
他逐字吐出后面的话,“风声,一丝都不能漏。”
“遵旨!”
“还有要问的么?”
他环视四周,“福建的船队一到登莱,朕要看见军队立刻扬帆。”
众人交换眼神,衣袖拂动间齐齐弯下腰去:“臣等——领命!”
宫门外的道别声还未散尽,张维贤与卢象升已策马转入另一条街巷。
镇海伯府的匾额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张维贤勒住缰绳,侧头对身旁的人笑了笑:“建斗,待此番战事尘埃落定,侯爵之位怕是离你不远了。”
卢象升只是摇头,并未接话。
门房通传的声音刚落下,郑芝龙便与四弟郑芝凤快步迎出。
几句简短的寒暄后,四人穿过前院,厅堂的门在身后合拢。
郑芝凤一个眼神扫向门外,廊下侍立的仆役便悄无声息地退远了。
窗纸透进的微光里,几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絮语般融进满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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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城的驿馆中,孙承宗刚摘下沾尘的斗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