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无妨。”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这才是我大明将领该有的模样。

倘若统兵之人都成了缩颈的鹌鹑，这支军队还能指望什么？朕不怕你们有火气，只怕你们掌中刀钝、胸中无策。”

他的目光转向阶下那位甲胄未解的将军：“曹卿，你方才想问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曹变蛟喉结滚动，抱拳的手背青筋微显：“臣……谢陛下宽宥。”

他吸了口气，将困惑抛出，“臣愚钝，恳请陛下详解那军、师、旅、团、营、连、排、班，八级编制究竟如何界定？”

皇帝向后靠入椅背，眼睑微垂，仿佛在记忆深处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速平缓如细流：“班，便是如今的小旗，十人为一班，班长即小旗官。

五个班为一排，合计五十人，等同总旗。

五个排成一连，兵员二百五十，对应百户。

五个连成一营，一千二百五十人，便是千户的规模。

五个营为一团，六千二百五十人，与一卫相当。”

他顿了顿，指尖在虚空划出看不见的脉络：“这些是根基。

再往上，旅辖三个整团，另配一个 ** 营、一个骑兵营，总数约两万一千。

师统三个旅，军辖三个师。

战时可视情势重新调配。

如此，可明白了？”

曹变蛟眉头紧锁，沉默地消化着这些数字与名目。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几息之后，他才抬起头：“臣大致明了。

只是……臣所领三千营，又该如何安置？”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反将问题抛了回去：“你呢？依你之见，当如何？”

将军几乎未作迟疑，声音斩钉截铁：“陛下，臣以为，大明必须保有一支精锐骑军。

战场辽阔，若无铁蹄驰骋策应，步卒便如折翼之鸟。

机动之利，不可轻弃。”

“正合朕意。”

御座上的年轻人抚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三千营仍为 ** 骑军，既可独当一面，亦可与日后整编的五军营协同作战。

此事，便如此定下。”

“臣，领旨。”

曹变蛟躬身退入武臣队列，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鸣响。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还有何疑问？”

文臣班列中，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缓缓起身。

他袍袖微颤，声音却稳如磐石：“老臣斗胆，敢问陛下。

京营新军既按此制整编，西安孙传庭所部，是否亦循此例？”

年轻的天子抬手揉了揉额角，烛光在他指缝间明灭。”先在京营试行。

若确有成效，再推及四方不迟。”

他话音里透出些许疲惫，“眼下仅维持京营二十万兵员，户部已左支右绌。

其余……容后再议吧。”

老者眼底的光黯淡下去，缓缓揖礼：“老臣……明白了。”

另一侧立即有官员出列，伏地叩首：“户部上下，感念陛 ** 恤！”

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闻夜风穿过檐角的呜咽。

皇帝最后环视一周，见再无人出声，便挥了挥手：“既无疑问，便各自去办吧。”

“臣等告退——”

袍裾窸窣，靴声橐橐，人影如潮水般退出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将灯火通明的空间与深沉的夜色隔绝开来。

而此刻，在宫城另一侧的廊庑下，三位身影正踏着青石板上朦胧的月色，低声交谈着什么。

夜露渐浓，打湿了他们的袍角与肩甲。

宫门外的石阶尚存残雪寒意，张维贤拢了拢袖口，侧身对卢象升低语：“事到如今，怕是要用些霹雳手段了。”

卢象升目光掠过身旁披甲之人，嘴角微抬：“陛下连周将军都拨了过来，雷霆之势又何妨？”

张维贤转向那沉默的武官：“周指挥，腾镶左卫现下可足额？”

周遇吉立即抱拳：“回国公，左卫已与勇卫营合编，现有八千余人。

除西苑常驻兵力外，末将能调约五千之数。”

“五千？”

卢象升眉梢微动，“一卫之制竟有如此规模？”

“御马监高公公重整京营，勇卫营与四卫营皆并入腾镶四卫，故员额较常制多些。”

周遇吉答得平缓，眼底却掠过一丝光亮。

张维贤忽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沉：“京营那些积年的将门，手底都养着私兵。

你这些人——真能镇得住场？”

周遇吉闻言竟笑了笑。

他抬手抹去护腕上的薄霜，望向西苑方向：“今日二位在西苑所见，不过寻常操演。

若还有闲暇……不妨再看一场？”

两双眼睛同时凝住。

校场的夯土被冻得硬如铁板，北风卷过旗杆时发出呜咽般的锐响。

周遇吉的副将正在远处喝令整队，甲胄碰撞声碎冰似的散在空气里。

不过两刻钟光景，一列列士卒已如墨线裁开般立在旷地 ** 。

未等号令，卢象升已低叹出声：“阵如磐石，行似流水……周将军练得好兵。”

周遇吉抱拳未答，只朝副将扬起手臂。

“三段轮射——列阵！”

命令层层传开，靴底踏地之声骤密如雨。

第一排士卒屈膝蹲伏，第二排微躬，第三排挺立如松——三层人墙在朔风中纹丝不动。

这些驻守西苑的将士，近来确得了机缘。

工坊新造的兵器流水般送来试练，有些被轮番点去试射火铳的老兵，如今只要望见那乌黑的铳管，肩胛便条件反射般隐隐发酸。

周遇吉初次目睹燧发铳齐射时，就嗅到了某种颠覆的气息。

自那日后，左卫全员便日复一日与硝烟为伴。

“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