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金属摩擦的锐响划破空气。
徐允祯终于拔刀出鞘,雪亮的刃口横在身前:“谁敢踏进一步?”
李若琏动了。
他一步步走上石阶,直到那刀尖几乎抵上自己的胸膛,然后侧过头,露出脖颈。”来,”
他指着自己咽喉跳动的脉息,“往这儿砍。”
徐允祯瞳孔一缩,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李若琏继续逼近,靴底叩在青石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看黑衣身影就要越过门槛,徐允祯猛地咬牙,腕部发力,刀锋扬起一道弧光:“你真当我不敢——”
“孽障!”
一声苍老的怒喝从府内炸开。
徐允祯浑身一震,刀势僵在半空,倏然回头。
影壁旁,一位鬓发如雪的老者拄杖而立,目光如电,直刺而来。
刀锋脱手坠地时,他才看清廊下阴影里的轮廓。
“父亲?”
他疾步上前扶住老者手臂,“夜风这么重,您怎么——”
“再不出来,徐家祠堂的梁柱怕是要换颜色了。”
老人甩开他的手,咳嗽声在庭院里散开。
那双昏黄的眼睛转向院门外的身影,衣袍在风里微微起伏。”老朽徐希皋,教子无方,让李大人见笑了。”
李若琏的腰弯得比对方更低。
月光照在他绣春刀的吞口上,银线泛起细碎的涟漪。”锦衣卫佥事李若琏,深夜叨扰已是不该。
世子方才不过是试刀,下官明白。”
徐希皋的拐杖轻轻点着青石板。
一下,两下,三下。
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李大人。”
老人忽然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国公府的院墙虽高,终究还在京城的地界上。
是府里哪个不长眼的,犯了需要锦衣卫夤夜叩门的罪过?”
李若琏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他闻到风里飘来的檀香味,混着后院池塘的水汽。
两百多年的门第,连砖缝里渗出的气息都带着重量。
他凑近老人耳边。
话语像细沙般漏进夜色里。
徐希皋的拐杖停了。
“荒唐!”
老人突然提高的声音惊起了檐角的宿鸟,“天子脚下,竟有这等魑魅魍魉?”
李若琏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视线落在对方袍角微湿的露痕上。”下官只需看一眼西跨院的库房。
半柱香,绝不多留。”
沉默长得能听见露水从叶片滑落的声音。
“去吧。”
徐希皋侧身让开道路,脸上的皱纹在灯笼光里深浅不定,“手脚轻些。
后院的女眷胆子小,受不得惊吓。”
绣春刀们鱼贯而入时,靴底刻意放轻的摩擦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李若琏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老人立在廊下,身影被灯笼拉得细长,仿佛一根钉进夜色里的旧钉。
一个时辰后,徐允祯送他至门房。
石狮子的影子斜斜铺在台阶上,把两人的脚踝都吞进黑暗里。
“今日叨扰了。”
李若琏拱手时,袖口露出半截绷紧的手腕,“还请世子转告国公爷,改日下官定当登门致歉。”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某种黏稠液体撞击青砖的闷响。
很轻,但足够清晰。
徐允祯回到书房时,父亲仍坐在那张黄花梨圈椅里。
烛火把老人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架上,那些蒙尘的典籍像沉默的墓碑。
“锦衣卫现在连国公府的门槛都敢踩了?”
年轻人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陛下当真宠信这些鹰犬到如此地步?”
徐希皋没有抬头。
他正用指甲慢慢刮着扶手上的一道旧划痕,木屑细如尘埃,簌簌落在衣袍上。
“你今天若真砍下去——”
老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叶摩擦,“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明年清明就该换人来擦了。”
“不是没砍嘛。”
年轻人把茶盏顿在桌上,瓷器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到底出了什么事?西跨院那些破箱子里能藏什么?”
烛火忽然晃了晃。
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后院荷塘腐烂的水草气。
“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气。”
徐希皋终于抬起眼睛。
那双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焰,却没有任何温度,“去睡吧。”
徐允祯在门口停住脚步。
他背对着父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门帘上垂下的流苏。
“朱世杰约了我喝酒。”
他说,“反正您什么都不说。”
帘子落下时,流苏相互纠缠的窸窣声持续了很久。
徐希皋仍坐在椅子里,听着儿子的脚步声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最终消失在深宅更浓郁的黑暗中。
他慢慢展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躺着一枚生锈的钥匙,齿槽里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徐希皋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震得茶盏一颤。”从今日起,你半步不得离开府门。”
“父亲,这又是为何?”
年轻的声音里掺着不解。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只将视线投向窗外。
庭院里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晃。”你可知道,今日锦衣卫为何倾巢而出?”
徐允祯向前倾了倾身子。”儿子愿闻其详。”
“有人在天子脚下私蓄死士。”
徐希皋的语调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今晨,他们刺伤了陛下亲封的那位伯爵。”
短暂的寂静笼罩了房间。
徐允祯的呼吸滞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京城里……竟有人敢做这等事?刺杀的还是那位正得圣眷的阎应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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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希皋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认得这位江阴伯?”
年轻人立刻摆手。”儿子怎会与他相识?只是前几日朱家那小子被拘,动手的便是此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