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字刚落,郭允厚身子便前倾了半分:“莫非陛下愿从内帑拨银充实户部?”
“啪!”
朱由检的手掌重重落在紫檀案上,震得笔架轻颤。”郭允厚!”
他声音里压着火气,“能否容朕把话说完?再者,前几日刚拨给你二百万两,难道几日便耗尽了?”
郭允厚立刻低头:“臣不敢再插言,陛下请讲。”
御座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鼻息。
朱由检重新开口,语速缓了下来:“朕欲设一座官办钱庄,由朝廷印制纸钞。”
见对方眉头骤紧似要开口,他抬手制止,“此钞与前朝宝钞不同——准其与金银随时兑付。
故而称其为‘银票’或许更妥。
面额分百两、五十两、十两、一两四等,每等皆用迥异纹样印制,务使百姓一望可辨。
郭卿可听清了?”
郭允厚几乎未加思索:“臣听清了。
只是……”
他迟疑片刻,“此举于国库有何益处?臣未见其利。”
皇帝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对一个从未听闻准备金之说的古人而言,能即刻理解至此,已属难得。
他指尖轻叩案沿,声音压低了些:
“待百姓渐信此钞,钱庄便可吸纳民间存银。”
朱由检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木纹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
窗外有风穿过檐角,带起一阵细微的呼啸。
“如今寻常钱庄,存银需缴管理费。”
他开口,声音不高,“我们不同。
存银于此,可得利钱。”
郭允厚的眉头微微蹙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动。”利钱?”
他向前倾了倾身,袍袖拂过案几边缘,“这利钱从何处生发?”
“放贷。”
朱由检的回答短促,两个字落下,便不再多言。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
郭允厚的目光垂向地面,仿佛在审视青砖的缝隙。
再抬起时,眼底已有了然之色。”臣似乎明白了。
以储户之银放出,所得息钱,分润部分予储户,余下便是钱庄所得。
可是此理?”
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朱由检的手掌按在上面,力道不轻。”郭卿果然通透。”
郭允厚并未因这句赞许而舒展神色,反而追问:“那么,放贷之息,陛下欲定几何?”
一根手指竖起,停在半空。”年息一成。
万两之数,一年后需还一万一千两。”
郭允厚的眼睛倏然亮了一瞬,像暗室中擦亮的火石。”户部愿与陛下共设此庄。”
笑意浮现在朱由检的嘴角,很淡,转瞬即逝。”郭部堂打算出多少银两?”
那只苍老的手抬起来,捋过下颌的胡须,动作缓慢。”陛下,户部……确实库藏空虚。”
“砰!”
这次是手掌拍击桌面的声音,更重,更响,震得茶盏微微晃动。
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在戏弄朕?”
郭允厚立刻离座,衣袍窸窣,跪倒在地。”臣不敢!臣是想……能否暂借内帑之银,以作股本?”
朱由检盯着伏低的身影,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人人都说你是铁打的公鸡,朕原还不信。
如今看来,何止是铁打的——借朕的银子,入朕的股,末了还要分朕的利?郭允厚,你算盘打得精啊。”
地上的人抬起头,额角有细微的汗光。”那……户部出五十万两?不,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入股,陛下看可好?”
朱由检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向后靠去,目光却未离开对方。”你可知朕预备拿出多少,来建这个钱庄?”
他没等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三千万两。
或许更多。”
郭允厚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似乎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声音又从上首传来。
“这样吧。
户部出一百万两,朕给你一成的份子。
如何?”
郭允厚的眼皮垂了下去,喉结滚动。
心里那架算盘飞速拨动——即便只按三千万两计,一成便是三百万,扣除本金,净得二百万。
这个数字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臣……”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臣愿从。”
“好。”
脚步声远去,门轴转动又合拢。
朱由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细微的胀痛。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寂静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郭允厚此人,他在心里想,确是眼下户部最合适的主事者。
开源既难,便只能竭力节流。
至少到此刻为止,那人做得尚可。
朱由检执意将户部拉入钱庄的筹划,并非出于信任。
他清楚那些朝堂上的眼睛迟早会盯上这块肥肉。
如今这般安排,倒是省却了日后唇舌——真到了那般境地,他自有应对之辞。
待这些琐务暂且落定,他才得空展开曹变蛟呈上的那卷名册。
纸页上的墨迹渐次映入眼帘。
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的,仿佛能听见战场上的嘶吼与刀剑碰撞的锐响。
名字背后,是骤然崩塌的屋梁,是深夜压抑的呜咽,是稚儿茫然张望的双眼与老者倚门空待的背影。
朱由检的目光长久停留在纸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缘,直到眼眶传来一阵酸涩的温热。
他合上册子,声音有些发哑:“叫曹正淳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已静候在暖阁门边。
曹正淳抬眼瞥见天子晦暗的面色,将脚步放得更轻,躬身道:“皇爷,臣在此。”
“派得力的人手出去,”
朱由检没有回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把这些将士留下的亲眷,都接到京城来。
每户给足一百两现银。
再传话给工部,西山的屋舍加紧营造,一应开销,从朕的内库支取。”
他将那本名册递过去,册角已有些卷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