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他躬身退出殿门,青石砖上的影子由长缩短,最终消失在宫道转角。
晨雾还未散尽,南镇抚司门前的石兽湿漉漉的。
李二狗在街角已经徘徊了第三趟,布鞋底摩擦着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昨夜会长的巴掌印仿佛还烙在空气里——他闯进那间垂着厚帘的暖阁时,里头飘出檀香混着药草的气味;退出来时,左颊 ** 辣地发麻,冷汗浸透了里衣的领子。
灭口的念头曾在会长眼中闪过,像刀锋擦过烛火。
但最终那只手只是重重按在他肩上,力道沉得几乎要压碎骨头。”照他们说的办。”
会长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始终沉默的汉子,目光钉在他背上。
所以此刻他站在这里。
朱漆大门敞着,里头望进去是深不见底的影壁,晨光斜切入门槛内三尺便再难深入。
守门的力士抱臂而立,忽然转头盯住他:“鬼祟什么?”
李二狗肩膀一缩,小步挪上前去。”小人……来寻一位官爷。”
“名字。”
“沈、沈炼大人。”
力士的眉毛扬了扬,转身没入影壁后。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远处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又或许是风吹过檐角铁马。
终于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青绿色官服的下摆扫过石阶。”跟着。”
值房的门推开时,一股陈年墨锭混着木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炼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未沾墨的笔杆。
他没抬头,笔尖虚点在摊开的册页某处。
领路的校尉反手带上了门。
李二狗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额角有汗珠滑进衣领,冰凉一线。
“怕什么。”
沈炼终于抬眼,笔杆轻轻搁下,“坐。”
膝盖砸在地面的闷响后,是断续颤抖的嗓音。
“小人……认罪。”
沈炼没抬眼,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罪在何处?”
“不该动李掌柜的铺面,更不该……冲撞了您的人。”
跪着的人呼吸渐渐平顺,肩头不再抖得厉害。
“名字,来历,背后站着谁。”
沈炼的话像冰片落在铁板上。
“李二狗,京城生人,干的是……喇唬的营生。”
答话的人脖颈泛红,头埋得更低。
“千山会?”
叩门声截断了接下来的话。
一名校尉推门而入,凑近沈炼耳边低语几句。
沈炼眉梢微抬,起身时衣袍带起微风。”看住他。”
正堂里飘着陈年普洱的涩香。
阎应元放下茶盏起身,沈炼已拱手行至近前。
“江阴伯。”
“沈大人不必拘礼。”
阎应元抬手虚扶。
两人落座后,茶烟袅袅间交代了来意。
沈炼听完便站了起来。”既是圣意,下官即刻随您前往北镇抚司。”
袍角转过门槛时他忽然停步,“稍候,有个人或许您用得着。”
值房里提出来的人让阎应元眼神一动。
他看向沈炼,后者点了点头。
“至少不必摸黑走路了。”
阎应元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松快。
北镇抚司的堂屋阴凉,骆养性听完叙述,指尖在舆图上缓慢划动。”此事原归锦衣卫管辖,既然陛下交给了江阴伯,北镇抚司自当全力协理。”
商议持续了半炷香时间。
最终东侧一处僻静院落被划了出来,三支百户队的名册也移交过去。
沈炼告辞后,阎应元将那个垂首的人带进新设的值房。
窗纸透进的昏光里,李二狗听见门闩落下的轻响。
李二狗被带进那间屋子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第三次。
他记不清这是今天走过的第几道门槛,面前这张面孔,又是第几位需要他仰视的人物。
最初的战栗早已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说说千山会。”
坐在阴影里的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凝了一瞬。
喉咙有些发干,李二狗舔了舔嘴唇,话便淌了出来:“回大人话,千山会……在京城盘踞好些年了。”
他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手底下聚着不少人,估摸得有三千之数。
平日里,专找那些外地来的商队下手,也向本地的铺子收钱。
还有些……是替贵人老爷们办些不便露光的差事。”
他一字未瞒。
从被当作弃子扔进这南镇抚司大门的那一刻起,胸腔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就烧成了灰,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此刻有人问起,他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阴影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片刻沉默后,才传来一句:“三千人?”
语气里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惊疑,“一个江湖帮派,在京城能有这般阵仗?”
李二狗没接话,只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
“领头的是谁?叫什么名字?”
“没人见过。”
李二狗摇头,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晃,“更没人晓得名姓。
只是……只是听那传话的声音,不像上了年纪的。”
“窝在何处?”
“没有固定的窝。”
李二狗答得很快,“有事都是会长递话给堂主,堂主再派人一层层往下传,像水渗进沙子里,摸不着源头。”
问话声停了。
屋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李二狗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良久,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息。
他知道,这位大人也没理出头绪。
果然,下一刻,话题便转了方向。
“罢了。”
阴影里的人站起身,轮廓被灯光拉得很长,“先办另一件事。
那东西,叫它‘市容整饬捐’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