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朱由检轻轻重复,像是叹息,“也算为我大明耗尽了心血。”
短暂的静默后,第二个问题落了下来,比前一个更沉:“今日朝堂上的 ** ,温卿都看见了。
你有何想法?”
温体仁的脊背弯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砖面。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御座上的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空气里。
圣意究竟指向何处?是那四位阁老的去,还是留?他猜不透,只觉得冷汗正沿着官袍内的衬衣往下淌。
“爱卿不必如此。”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只抬手虚虚一按,“坐下回话吧。”
他依言坐下,臀尖只敢挨着椅子的边缘。
皇帝没再绕弯子,话语直接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方才,四位阁臣的辞呈,朕已经准了。”
温体仁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么快?他屏住呼吸,等着下一句。
“朕属意由你来接掌内阁。”
皇帝的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愿意,替朕担起这副担子?”
内阁首辅?温体仁的耳朵里嗡地一声,仿佛有钟在颅内撞响。
资历、人脉、根基……哪一样他都够不上格,更别提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这感觉不像擢升,倒像一脚踏空,坠进了云里雾里。
御书房里熏香的气味忽然变得浓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温卿?”
皇帝的唤声将他从恍惚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起身,动作急了些,带得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短促的锐响。”臣……温体仁,叩谢陛下天恩!”
他伏下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必当竭尽心力,肝脑涂地!”
“好。”
御座上的声音似乎松快了些,“明日早朝,朕会颁旨。
你先退下吧,此事,莫要外传。”
直到退出暖阁,穿过长长的宫道,午门外带着尘嚣的风扑在脸上,温体仁才觉得那颗狂跳的心稍稍落回实处。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
***
几乎在同一时刻,崇文门那高大的城门洞下,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几名禁军与一名内官的随护下,缓缓碾过青石板路。
车里是阎嫚儿的家人。
接旨后本可速至,但传旨的太监却带来了另一道命令:举家迁京。
阎应元只得将故里诸事一一交割,这才耽搁了行程,携着全副家当抵达京城。
京城客栈的客房狭小,弥漫着陌生的桐油与旧木头气味。
安顿好妻小,阎应元便跟着那名沉默的内官,走向 ** 深重的阴影。
“皇爷,德妃娘娘的兄长,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王承恩悄步走进暖阁,低声禀报。
皇帝刚刚端起茶盏,闻言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再去请德妃过来一趟。”
不过片刻,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肩背挺直,带着北地风霜磨砺出的硬朗。
他正要屈膝,皇帝已先开了口:“自家人,不必行那些虚礼。
看座,上茶。”
阎应元动作顿住,随即抱拳,深深一揖:“草民阎应元,谢皇上恩典。”
他刚在绣墩上坐稳,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帘栊一挑,一个窈窕的身影急急走了进来,先是对御座方向敛衽一礼,随即目光便牢牢锁在了阎应元身上,再也移不开。
“大哥!”
她的声音里压着惊喜,“你几时到的?家里……爹娘身子可都康健?”
阎应元立刻又站了起来,这次是规规矩矩地长揖下去:“草民,见过德妃娘娘。”
阎嫚儿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兄长何必这般生分?德妃娘娘这称呼听着便隔了层冰似的。”
她侧过脸望向身侧的天子,话音里掺进一丝娇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由检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落在虚空某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攫住了心神——就在片刻之前,当“阎应元”
三字从对方口中吐出时,某种冰凉的战栗沿着脊骨爬升。
晨间翻阅的名册骤然在脑中摊开,墨字如刀:阎应元,江阴守将。
绝命诗四行如血痕烙进纸页。
八十日带发效忠。
十万人同心死义。
那些句子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他知道另一首词,那首以怒涛之势传唱数百年的词,其间的铁骨与眼前这个名字竟隐隐呼应。
可这个人……这个人本该在数年之后,凭一座孤城血战八十余日,让数万敌军骸骨堆积城下。
最终整座城化作焦土,十万生灵尽成灰烬。
“陛下?”
衣袖被轻轻扯动。
阎嫚儿已凑到近前,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手背,“您怎么走神了?”
朱由检猛然惊醒。
他反手握住那只纤细手腕,掌心传来肌肤的微凉。”朕方才在想,”
他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该赐兄长何等爵位才配得上阎家忠烈。”
“当真?”
女子眼角倏然弯起,像月牙从云隙里探出,“那您可要……”
“德妃!”
阎应元的声音截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他向前半步,袍角在青砖上擦出细微的沙响,“御前不可失仪。”
天子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拂开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无碍。”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阎应元身上,语气平缓如深潭,“朕欲封你为江阴伯,你可愿受?”
阎应元躬身,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草民未有寸功,岂敢受此厚赏。
前日内廷所赐金帛已足奉养家母,余者……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静了一瞬。
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空中扭成奇异的形状。
朱由检注视着对方低垂的后颈,那里有筋脉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阎嫚儿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此乃祖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