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他不开口,底下便无人敢动,只能借着余光互相窥探,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安的等待。
然而站在东侧的那些人,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他们望着御座上年轻的侧影,心底翻涌着近乎灼热的期许。
比起 ** ,这位新君似乎更愿倾听文臣的声音,手段也更为果决。
某种久违的、名为“清明”
的图景,仿佛已在眼前隐隐浮现。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混杂着箱笼底摩擦地面的钝响。
一口口漆黑的木箱被抬过门槛,在殿 ** 的空地上堆积起来,几乎要触到彩绘的梁枋。
李若琏再次步入,躬身时额前垂下几缕发丝。”陛下,查抄所得,已悉数运至殿外。”
“抬进来。”
御座上的声音平静了些,却更沉,“让朕,也让诸位爱卿都好好看看,看看那位权倾朝野的公公,留下了怎样的家业。”
“遵旨。”
箱盖被逐一掀开。
金色的光芒首先溢出来,不是温和的烛火,而是冰冷、沉重、属于金属的锐利反光。
接着是银锭那黯淡些的灰白,整齐地码放着,像某种巨兽的鳞片。
珠玉翡翠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色泽,那些字画卷轴被小心地搁置在一旁,宣纸的边缘微微卷曲。
珠玉与金银在箱中堆积,折射的光刺得人眼晕。
那些箱子被排列得过于规整,几乎失了真实感。
最后,它们竟垒成了一座泛着冷光的山丘。
他从高处走下,靴底敲在砖石上的声音很清晰。
绕着那座山走完一圈,他才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椅子。
“一个家奴,”
他的声音在寂静里散开,“能攒下这样的家业,倒让朕长了见识。”
停顿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先前更沉:“今日若不动刑,朕往后有何面目跪拜宗庙?”
殿下的臣子们似乎这时才醒过来。
声音从各处响起,汇成一片:“请陛下严惩。”
“李若琏,”
御座上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明日凌迟。”
“臣遵旨。”
人影退出殿外。
随后旨意传下:今日朝会至此为止,所有在京官员明日皆须观刑。
暖阁里比外头暗些。
他坐下,闭了闭眼,然后在心里唤了一声。
“叮”
的一声轻响,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展开,化成一张薄薄的卡。
他凝神看去,几行字逐渐清晰。
看清名字的刹那,他几乎要站起来。
曹正淳。
魏忠贤留下的那个位置正空着,他为此烦扰了数日。
此刻这名字却自己送了上来。
他没有犹豫,在默念中完成了召唤。
然后便是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他疑心是否出了差错时,那声音又响起了,告知他召唤已成,三日内人自会到来。
原来需要时间。
他正思忖那人会以何种方式出现,又一段文字浮现在脑海。
这回是身份:曹正淳早在他还是信王时便已在身边伺候,后因触怒魏忠贤被贬往南京。
他登基那日,旨意已发往南京召其回京。
几乎同时,脚步声从门外靠近。
王承恩弯着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皇爷,曹公公到了,在殿外候着。”
他抬起头,手里的笔搁下了。”谁?”
“曹正淳,曹公公。”
“让他进来。”
话音里带着一丝急促。
系统的安排竟比预想快得多。
人影跪倒在门槛内,额头触地:“奴婢恭请圣上金安。”
他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许久。
眉眼确实有几分熟悉,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朕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曹正淳,”
他接着问,没给对方回话的空隙,“京里的事,听说了么?”
跪着的人连忙答道:“奴婢来的路上听闻,魏忠贤已被皇爷判了凌迟。
此刻午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暖阁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朱由检的目光从奏疏上抬起,落在跪伏于地的内侍背影。
“司礼监秉笔的职衔你留着,东厂,从今日起归你管。”
曹正淳的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奴婢……领旨。”
他退出那间弥漫着墨与炭火气味的屋子时,殿外的风正卷过宫墙,带着初冬的干冽。
东缉事厂——这三个字在他舌底滚过,沉甸甸的,像块吸饱了血的铁。
成祖爷当年设下这衙门,本就是为了那双眼睛能看见锦衣卫看不见的角落。
如今这双眼,要由他来执掌了。
“曹正淳。”
天子的声音追了出来,不高,却截断了他的思绪。
朱由检仍坐在案后,手指按在一叠未曾批红的奏本上。
那些纸页绕过司礼监,直接摊开在他眼前。
“差事一件。”
皇帝说,“领着东厂的人,把宫城内外,彻底清扫一遍。”
话音在此处顿了顿。
“朕不想再听见几十年前, ** 里闹过的那种动静。”
曹正淳的后颈骤然一冷。
他深深俯首:“奴婢明白。”
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