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萧鼎臣的葬礼
“忠勇王!忠勇王!忠勇王!”
一声接一声,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在潼关的山谷中久久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来,遮天蔽日。
顾攸宁站在高台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
就让眼泪那么流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诏书上,在黄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萧鼎臣,你听见了吗?
你的兄弟们,在叫你。
灵柩抬到校场中央。
棺材很沉,八个士兵抬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顾攸宁跪在灵柩前。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钻心。但他没有感觉。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念头——萧鼎臣躺在里面,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弯下腰,磕了第一个头。
额头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渗出血来。碎石扎进皮肤,疼得像针扎。但他没有停。
第二个头。
血更多了,顺着额头往下流,流到眉毛上,流到眼睛旁。他没有擦。
第三个头。
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血和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
“兄长。”他的声音沙哑,像刀刮石头,“安息吧。”
他顿了一下。
“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风吹过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四周的士兵们跪了一地。有人哭出了声,有人咬着牙不让自己哭,有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张横跪在灵柩旁边,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猛将,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将军。”他的声音在发抖,“您说过,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喝酒。您说话不算数……”
赵铁山跪在他旁边,低着头,拳头握得咯吱响。他没有哭,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沈慕白跪在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在发抖。
老陈跪在最后面,瘸腿伸着,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账册上还记着萧鼎臣的军饷,每个月多少,发了多少,还剩多少。他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
“萧将军。”他的声音很轻,“您的军饷,我给您存着呢。”
没有人回答他。
风越刮越大,吹得白幡猎猎作响,吹得士兵们头上的白布条飘起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飞。
葬礼结束后,灵柩被运回建安城。
萧鼎臣的墓选在建安城外的一处高坡上。
高坡面朝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是他战斗了一辈子的方向。也是他救下顾攸宁的方向。
站在高坡上,能看见远处的建安城。城墙巍峨,箭塔林立,护城河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城里的街道纵横,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是他拼了命守下来的城。
墓碑是刘大柱带着木匠们刻的。
一块大青石,三尺高,一尺宽。正面刻着——“忠勇王萧鼎臣之墓”。下面是两行小字——“建安节度使顾攸宁立。建安三十三年秋。”
碑文是顾攸宁亲笔写的,字迹刚劲有力,像刀刻的一样。
顾攸宁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建安”大旗也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跟萧鼎臣道别。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萧鼎臣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十八岁,刚从悬崖下面爬出来,浑身是伤,左臂骨折,像个要饭的叫花子。萧鼎臣骑着马冲进营地,陌刀一挥,砍翻一个流寇,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公子!萧鼎臣来迟了!”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铁塔般的汉子,会一直陪着他。
打下建安城,他陪着。打北戎,他陪着。打高齐,他陪着。打李承昭,他也陪着。
他以为,他会一直陪着他。直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直到回乡种田的那一天。
“萧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和风说话,“你说过,要看着我打下天下的。你说话不算数。”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墓碑前。
顾攸宁弯腰,捡起那片落叶,放在墓碑上。
“不过没关系。”他直起身,“你看不见的,我会替你看见。”
他转过身,走下高坡。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辈子。”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还做兄弟。”
身后的墓碑上,那片落叶被风吹走了。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朝北方飞去。
那是雁门关的方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