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张横的骄傲
“他的左臂是被一个北戎百夫长从背后刺穿的。枪尖穿透铁甲,扎进骨头,他回手一刀砍了那人的脑袋。他的三根肋骨是被赤那帖木儿的狼牙棒砸断的。肋骨断了,扎进肺里,他咳着血,还在挥刀。”
张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伤,是为了建安城,是为了你,是为了所有跟着我们的人。”顾攸宁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他不该站着高位,那谁该站?你?”
张横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
“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将军,你有功劳,我知道。”顾攸宁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但萧将军是我的兄长,也是你的老上级。你不尊重他,就是不尊重我。”
张横低下头,拳头握得咯吱响。
沉默了很久。
“公子,我错了。”他的声音沙哑,“我鬼迷心窍,我不该那样说萧将军。”
顾攸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横咬了咬牙,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去跟萧将军道歉。”张横头都没回。
萧鼎臣的住处在内城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把陌刀,刀身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黑布条。
萧鼎臣正坐在桌前,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他端着一碗茶,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张横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伸手敲门。
“进来。”
张横推门进去,站在萧鼎臣面前,低着头。
萧鼎臣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来了?”
“萧将军。”张横的声音很低,“今天在议事厅,我说的话不对。我来跟您道歉。”
萧鼎臣没有说话。
“您救过我的命,守过北线,带着八千兄弟扛了两万北戎骑兵。您是功臣,是英雄。”张横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该那样说您。”
萧鼎臣站起来,走到张横面前。
张横闭上了眼睛,准备挨骂。
萧鼎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是兄弟,不说这些。”
张横睁开眼睛,愣住了。
萧鼎臣转身走到墙边,把那把陌刀取下来,递给张横。
“这把刀,是我在北线山口用的。刀柄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萧鼎臣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几天,我砍了不知道多少人。左臂被刺穿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张横接过陌刀,刀柄上确实有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锈,是血。
“我没死,但废了。”萧鼎臣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废了就废了,我认。但我的兵没废。赵铁山没废。你也没废。”
他看着张横的眼睛。
“张横,破锋骑是你带出来的,一万两千骑兵,整个北境最强的铁骑。公子需要你,建安城需要你。”
张横的眼眶红了。
“萧将军——”
“别说了。”萧鼎臣摆摆手,“回去练兵。下次别在议事厅里顶撞我就行,给我留点面子。”
张横把陌刀双手捧着,放回墙上。
然后他转过身,单膝跪地,抱拳:“萧将军,末将知错了。”
萧鼎臣伸手把他拉起来。
“跪什么跪?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张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萧鼎臣没笑,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顾攸宁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听着屋里的话。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了。
夕阳西下,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校场,走过兵营,走过铁匠铺,走过医馆,走到城墙上。
荀清如正站在垛口前,看着远处的农田。金黄的麦浪在晚风中翻滚,一眼望不到头。
“张横去道歉了?”她问。
“去了。”顾攸宁走到她旁边,“萧将军没怪他。”
“萧将军那个人,从来不会怪人。”
“我知道。”顾攸宁扶着垛口,看着远处的夕阳,“但张横能主动去道歉,说明他还有救。”
荀清如转过头,看着他。
“攸宁,你不生气?”
“气什么?”顾攸宁摇了摇头,“都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谁还没个脾气?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早晚得出事。今天敲打一下,让他明白,功劳再大也不能目中无人。”
荀清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城墙下,张横骑着马从萧鼎臣的住处出来,朝西校场的方向去了。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地响,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萧鼎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把陌刀的刀柄。刀柄上的血痕还在,暗红色的,像北线山口那几天永远抹不掉的记忆。
“顾将军。”他喃喃说,“您的儿子,比您还会带兵。”
风吹动窗纸,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回答。
夜深了,建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议事厅里,顾攸宁还坐在地图前,手里捏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桌上摊着几份情报——有沈慕白从长安送来的,有斥候从边境打探回来的,有商队从北戎带回来的。
门被推开了。
萧鼎臣拄着木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公子,赵大娘让我给您送的。”
顾攸宁接过碗,低头一看——手擀面,浇了肉酱,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香气扑鼻。
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萧鼎臣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公子,张横的事,您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顾攸宁头都没抬,继续吃面。
“那就好。”萧鼎臣顿了一下,“他那个人,就是嘴臭,心里不坏。”
顾攸宁放下碗,看着他。
“萧将军,你就不生气?”
“气什么?”萧鼎臣笑了一下,“他说的也没全错,我确实不能上战场了。一个不能上战场的人,在军事会议上指手画脚,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你提的意见是对的。”
“对有什么用?嗓门没人家的兵管用,嗓门没人家的刀好使。”萧鼎臣摇了摇头,“公子,您别担心我。我早就想开了。能练兵、能教兵,我已经知足了。”
顾攸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萧将军,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萧鼎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子,您这话说的,比喝酒还上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建安城的城墙上,“建安”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