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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一次杀人

顾攸宁看着那把血淋淋的剑,突然弯下腰,蹲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吐完了酸水,还在干呕,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萧鼎臣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没有催他,也没有说“没事的”之类的话。

他只是拍着,一下一下,很轻,很有节奏。

老兵们从两边围过来,默默地打扫战场——把三具尸体拖到路边,挖坑埋了,把马蹄印盖住,把血迹用土盖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顾攸宁。

他们都懂。

每个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过了很久,顾攸宁终于不吐了。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萧鼎臣递过来一个水囊:“漱漱口。”

顾攸宁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在嘴里咕嘟了几下,吐出来。水是红的,混着血丝。

他又灌了一口,咽了下去。

“公子。”萧鼎臣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第一次都这样。”

顾攸宁没说话,盯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七岁。”萧鼎臣看着远处的山,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还在老家种地,北戎人来抢粮,我爹被他们杀了。我拿着一把锄头,追了那个北戎人二里地,一锄头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顿了一下:“脑浆子溅了我一脸。我蹲在路边,吐了整整一个时辰,吐到爬不起来。”

顾攸宁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当兵了。”萧鼎臣说,“杀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几十个。杀到后来,就不吐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攸宁的眼睛:“但公子,你要记住——杀人不是为了痛快,是为了活下来,是为了救人。你今天杀了这三个人,营地里几百号人就能多活几天。这是功德,不是罪过。”

顾攸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手指上沾着的血,看着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血迹。

然后他站起身,用袖子擦干剑上的血,把剑插回鞘里。

他抬起头,看着萧鼎臣。

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诗会上吟诗作对、在赛马会上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

也不是那个在狱中流泪、在悬崖边跳下去的绝望囚徒。

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狠的东西。

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萧将军。”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明白了。”

“在这个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萧鼎臣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公子长大了。”

顾攸宁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被埋的地方。

土已经盖平了,看不出来下面埋过人。

只有一小片血迹,渗在黄土里,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营地里,赵大娘站在窝棚门口,远远看见顾攸宁走回来。

她看见他脸上的血,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只是端了一盆水,放在他面前。

“洗洗吧。”

顾攸宁蹲下来,把脸埋进水里。

水很凉,冲掉了脸上的血,也冲掉了脸上的表情。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干脸,对赵大娘说:“大娘,今晚吃什么?”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笑了:“窝窝头,野菜粥。想吃好的,等以后。”

顾攸宁也笑了,笑得很淡。

“好,等以后。”

他走进营地,陈小七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亮晶晶的。

“公子,听说你杀了三个北戎人?”

“嗯。”

“教教我呗。”陈小七把木棍递过来,“我也想学杀人。”

顾攸宁接过木棍,掂了掂,手感很轻,和真枪没法比。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明天开始,我教你顾家枪法。”

陈小七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萧鼎臣站在远处,看着顾攸宁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将军,公子他......行吗?”

萧鼎臣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顾家的种,差不了。”

那天晚上,顾攸宁坐在窝棚里,拿出《建安学手稿》,翻到“练兵篇”。

他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不死不休。”

然后合上手稿,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那个疤脸斥候的脸,看见剑刺进喉咙时喷出来的血,看见那双瞪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醒了。

窝棚外面,月光很亮。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荀清如送的玉佩,握在手心里。

玉佩还带着体温。

他喃喃说:“清如,我杀人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顾攸宁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窝棚顶上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把玉佩收好,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棚顶的破洞。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神很亮,很冷。

像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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