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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雀街上

建安十八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长安城朱雀大街从清晨起就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街两旁的老槐树上挂满了彩绸和灯笼,风一吹,红红绿绿晃得人眼花。卖糖葫芦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嘞——三文钱一串!”旁边卖胡饼的胡人汉子也不甘示弱,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喊:“热乎的胡饼,芝麻多,咬一口满嘴香!”

空气中混杂着花香、酒香、烤肉的油烟味,还有仕女们身上淡淡的脂粉气。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几个锦衣少年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心穿过,马脖子上系着红绸,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引得路边的姑娘们捂嘴偷笑。有个胆大的绿衣姑娘把手里的桃花枝扔了过去,正砸中为首那少年的肩头,少年回头一笑,姑娘脸腾地红了,拉着同伴钻进人群里。

“上巳节嘛,就是该这么热闹。”

说话的人一袭青衫,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是深蓝色的鲨鱼皮,上面镶嵌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他站在曲江池畔的柳树下,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柳条,随手甩了两下,柳枝破风发出轻微的“嗖嗖”声。

这人就是顾攸宁,今年十八岁。

他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阴柔的美,而是眉目清朗、骨相周正的好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唇形分明却不显薄情。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深处像是藏着星星,看人时带着三分温和三分疏离,剩下的全是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从容。

身量也高,肩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青松。

“顾兄,你这柳枝都能当剑使了。”旁边一个圆脸少年笑嘻嘻地凑过来,正是周子佩,顾攸宁在明德书院的同窗。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腰带上还挂着三块玉佩,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钱。

顾攸宁把柳枝随手丢进曲江里,笑道:“子佩,你这身打扮,是要去成亲还是去过节?”

周子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不以为意:“这不显得喜庆嘛!再说了,今儿个上巳节,曲江池畔多少大家闺秀出来踏青,我不得好好捯饬捯饬?”

旁边另一个少年冷哼一声:“捯饬得跟个红包似的,人家姑娘见了你,还以为过年了。”

说话的人叫沈慕白,也是明德书院的学子,但跟周子佩不同,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长袍,洗得发白的衣领上还有块补丁。他生得瘦削,颧骨微高,下颌线条锋利,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眼神里总带着点冷意。

周子佩被噎得脸一红:“沈慕白,你就是嫉妒我衣服新!”

沈慕白懒得理他,转头对顾攸宁说:“顾兄,诗会快开始了,去不去?”

“去。”顾攸宁整了整衣襟,“听说今年的诗会,国子监那边来了几个厉害人物,不去会会,岂不是显得我们明德书院没人?”

三个人穿过人群,朝曲江池畔的诗会场地走去。

曲江池畔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几张长案,案上铺着宣纸、笔墨、砚台,还有几坛子新酿的桃花酿。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穿锦袍的世家子弟,有穿青衫的寒门书生,也有看热闹的百姓。

诗会的主持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站在台上扯着嗓子喊:“今年的诗题来了——以‘上巳游春’为题,不限韵,半炷香为限!夺魁者,这方‘曲江砚’便是彩头!”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曲江砚?那可是前朝书法名家传下来的好东西!”

“听说值几百两银子呢!”

“几百两?你懂什么,那是有价无市!”

顾攸宁眼睛一亮。他倒不是稀罕那方砚值多少钱,而是他早就听说过曲江砚的名头——砚台质地细腻如婴儿肌肤,发墨如油,是文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顾兄,露一手?”周子佩怂恿道。

沈慕白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别给我们明德书院丢人。”

顾攸宁笑了笑,也不推辞,大步走上高台。

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国子监的学生,一个个神情倨傲,互相打量时眼神里都带着火药味。顾攸宁找了个位置站定,从案上拿起笔,蘸了蘸墨。

老儒点燃一炷香:“开始!”

几乎所有人都埋头写了起来,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奋笔疾书,有的写两句又撕掉重写。

顾攸宁却站在案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远处的曲江——春水碧绿,波光粼粼,岸边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上,像一叶叶粉色的小舟。几个穿着鲜艳春装的少女在岸边嬉戏,笑声隔着水面传过来,清脆得像银铃。

他提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气呵成:

《上巳游春》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桃花逐水三千瓣,柳絮随风一片春。

莫道书生无剑气,匣中长铗夜夜鸣。

一朝踏破关山月,笑指天河洗剑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一搁,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半炷香还没烧完。

老儒走过来看他的诗,看完后手一抖,差点把宣纸撕了:“这……这……”

台下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伸长脖子看。

周子佩急得直跳:“写了什么?写了什么?”

老儒深吸一口气,高声把诗念了一遍。

念到“莫道书生无剑气,匣中长铗夜夜鸣”时,台下已经有读书人开始击节赞叹;念到最后两句“一朝踏破关山月,笑指天河洗剑锋”时,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这才是读书人的气魄!”

“豪气冲天,痛快!”

国子监那几个学生脸色铁青,其中一个想反驳,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这诗确实写得好,不服不行。

老儒拍板:“本届诗会,魁首是——明德书院,顾攸宁!”

台下掌声雷动。

顾攸宁接过那方曲江砚,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对台下的沈慕白举了举,笑道:“慕白,回去借你用两天。”

沈慕白难得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子佩已经冲上台,围着顾攸宁转了三圈,满脸崇拜:“顾兄,你这诗最后两句也太狂了!‘一朝踏破关山月,笑指天河洗剑锋’——这是要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意思啊!”

顾攸宁把砚台收进袖中,淡淡道:“诗嘛,写着玩的,谁还当真?”

但他眼睛里分明带着笑。

台下的人群里,有人指着顾攸宁交头接耳。

“看见没,那位就是顾太傅的嫡孙,顾怀瑾将军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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