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京献宝，满朝文武都被她算进去了
但萧衍不一样。
这个人用她的计策，却不居功；护着她，却不邀功。他让朝臣吃炸蚂蚱不是为了羞辱他们，而是为了告诉她——
你可以放手去做，后面的事有朕。
沈蘅垂下眼帘，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感动按了回去。
早朝结束后，萧衍留下沈蘅，又给了她一份新的任务。
“北境防线缺军粮，户部拨了银子但买不到粮。你给朕想想办法。”
沈蘅接过折子翻了翻，想了想：“陛下，臣有个主意，可能有点伤天害理。”
萧衍端起茶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的主意哪次不伤天害理？说吧，朕撑得住。”
“北狄今年也是灾年，他们的粮食比我们还紧张。与其我们自己运粮，不如让北狄替我们运。”
萧衍的茶杯停在半空。
“继续说。”
“北狄部落之间并不团结，东、中、西三部互有龃龉。我们可以在北狄东部的边境开设互市，用茶叶、铁器换他们的马匹。但互市的量要控制，只给东部门户开放，中、西两部没有。”
沈蘅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北境舆图前，用手指画了一条线。
“东部的部落换到了粮食，中、西两部就会眼红。他们会来抢。东部部落为了保住互市的利益，就会主动帮我们抵御中、西两部的进攻。这样一来，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挑起了北狄的内斗。”
“然后呢？”萧衍放下茶杯，目光紧紧跟着她的手指。
“然后，我们在互市里做手脚。”沈蘅转过身，微微一笑，“卖给他们炒熟的麦种。”
“炒熟的？”
“对。看上去颗粒饱满，但种下去不会发芽。北狄人买了我们的种子，春天种下去，秋天颗粒无收。到时候他们会以为是天灾，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连续两年颗粒无收，北狄的部落就会为了抢粮互相残杀。”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道算术题。
“等到他们自相残杀死得差不多了，陛下只需要派一支军队过去，收割就行。”
御书房里安静了。
萧衍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她穿着尚衣局新做的墨绿官服，腰间束带勒出纤细的腰身，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但她说出“让他们自相残杀”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睡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说“前世杀了无数字”。
当时以为是胡扯。
现在他觉得，可能是真的。
“沈蘅，”萧衍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计策要是传出去，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骂你是毒妇？”
“知道。”沈蘅点头，“但他们骂他们的，边境的百姓少死几个，才是真的。陛下，我是实用主义者。名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萧衍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蘅，望着外面的飞檐斗拱。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微弱的日光。
“这个计策，朕准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炒麦种的事，朕让户部去办。北狄内斗的事，朕让兵部去策应。你——不许去北境。”
沈蘅一愣：“为什么？”
萧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复杂。
“因为你这个计策太毒了。毒到朕怕你去了北境，回来之后就真的变成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不怕被人骂毒，也不怕被人说狠。但她怕的是——有一个人，明明知道她有多毒、多狠、多冷血，却还是试图替她留住一点人性。
这个人看穿了她所有的算计，知道她每一计都踩着道德的底线，但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放纵她。他在用他的方式，给她画了一条线。
“臣……遵旨。”沈蘅垂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萧衍看着她低头的模样，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但很快恢复了清冷。
“退下吧。明天开始，你去户部帮忙。军粮的事，朕会让户部尚书配合你。”
沈蘅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蘅。”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再穿得皱巴巴地来见朕，”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朕就把你调去尚衣局当绣娘，天天给自己做衣服。”
沈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忍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臣争取下次穿得体面些。”
她走出御书房，穿过长长的宫道，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卫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她身后。
“大人，您刚才跟陛下说了什么？我在外面听到陛下说‘毒’字。”
“没什么。”沈蘅平静地说，“就是讨论了一下怎么让北狄人吃不上饭。”
卫昭沉默了片刻，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大人，您真的是……”
“活阎王，我知道。”沈蘅打断她，“但阎王也是要吃饭的。走吧，去户部踩点。”
卫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沈蘅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但如果卫昭再多观察一会儿，就会发现——沈蘅的嘴角，从御书房出来之后就一直是微微上扬的。
那弧度不大，但很真。
不像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笑，更像是一个人在某个瞬间，忘了自己是个谋士。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
萧衍站在窗前，看着沈蘅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许久没有动。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端了盏新茶过来：“陛下，茶凉了，给您换一盏。”
“放着吧。”萧衍接过茶，抿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觉得沈蘅这个人，怎么样？”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沈大人……智谋超群，忠心耿耿，是个难得的人才。”
“忠心耿耿？”萧衍笑了一声，“她对谁忠心？对朕？还是对她的计策？”
太监总管不敢答话。
萧衍又喝了一口茶，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朕希望她永远不用对朕用那些毒计。”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