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灭口

沈清辞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我说——‘福叔，最近三个月，有没有陌生人进过我的房间？’沈福说没有。我说——‘那我的安神茶里，怎么会多出雷公藤碱？’沈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苏衍的瞳孔微缩。“雷公藤碱三个字，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从你进门到离开，沈福有没有碰过任何东西？茶壶、茶杯、桌子、椅子？”

沈清辞想了想，脸色骤变。“他碰了茶壶。我说到雷公藤碱的时候，他伸手去端茶壶，想倒茶，但手一直在抖，茶壶盖掉了，碎了一地。”

沈清辞出门去叫丫鬟来打扫地上的碎瓷片，沈福留在房间里。有一个时间段，沈福是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的。如果有人在这个时间段从窗户进入他的房间，对他说——“你暴露了，阁主让你自己了断。”沈福可以选择反抗，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服从，如同过去十二年的每一次服从。因为他的家人还在忘川阁手里，他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

苏衍站起身。“沈福不是自杀，是他杀。杀他的人从枇杷树进入房间，给了他一杯加了氰化物的茶。沈福自己喝下去的，所以茶壶茶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因为他是自愿喝的。”

沈清辞的眼眶又红了。“他为什么情愿死？”

“因为有人拿他全家的命在逼他。他死了，家人活。他不死，全家陪葬。”

两人沉默了很久。

苏衍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沈清辞，从今天起，你搬到悬壶巷来住。”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沈园里还有人。那个人杀了沈福，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苏衍没有回头，“收拾东西，天黑之前搬过来。”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悬壶巷的黑色门板在天黑之前迎来了新的住客。沈清辞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常用的药材。她的丫鬟想跟来，被她留在了沈园——她不想让更多人为她涉险。

叶知秋已经回来了，肩上换过药，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他看到沈清辞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没有说话，自觉地抱着铺盖卷儿搬到了外间的药铺里，把内室让给了她和苏衍。

苏衍靠坐在内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击。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苏衍，你在怕什么？”

苏衍睁开眼睛，看着她。“怕我查到最后，发现最该恨的人，是我自己。”

沈清辞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铁定山替七皇子顶了罪。他为什么要替七皇子顶罪？因为七皇子手里有他在乎的人。那七皇子手里有什么？”苏衍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最后那几天，除了秦伯衍和铁定山，只见过一个人——我。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活着的人。”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你是在怀疑，你父亲死之前，你被人利用做了不该做的事？”

苏衍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父亲那封遗书，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怀中。“我父亲在信上写的是‘我死在忘川’，不是‘我死于忘川’——一个‘在’字，一个‘于’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死在忘川’，可以是‘死在忘川这个组织手里’，也可以是‘死在忘川这味药里’。他写的是‘在’，不是‘于’。他是在告诉我，杀他的人，是忘川阁这个组织，不是某一个人。”

沈清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苏慕白不是被某一个人杀的，是被一个组织杀的。那个组织里有很多人——有下毒的秦伯衍，有谋划的铁定山，有发号施令的七皇子，还有那些暗桩、杀手、药奴。每一个人都是凶手，每一个人也都不是凶手，他们只是忘川阁这台杀人机器上的齿轮。苏衍要查的不是某一个齿轮，而是整台机器。但整台机器的核心，不是七皇子——七皇子也只是大齿轮。

忘川阁的创始人不是七皇子。七皇子是第二任。

苏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白棋子，底部的“七”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枚棋子上刻的是‘七’，不是‘七皇子’的‘七’，是第七个创始人的‘七’。忘川阁不是一个人创立的，是一群人。七皇子是第七个人，在他之前还有六个人。我父亲查了十二年，查到了七皇子，没有查到那六个人。因为那六个人，在忘川阁创立之初就死了。”

沈清辞的脸色刷地白了。“你的意思是，忘川阁的创始人们，在创立了这个组织之后，被自己人杀了？”

“夺权。七皇子杀了前六个人，自己成了忘川阁唯一的主人。那六个死人的名字，没有人知道，连铁定山的账目上都没有。”

苏衍将白棋子放回怀中。“我要继续查，不是因为我想查，是因为我不得不查。那六个死人的名字一天不找到，忘川阁的根就一天没有挖干净。七皇子只是树干，根还在地下。”

沈清辞走到苏衍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和她的名字一样清澈。苏衍的手很冷，像冰块，一点温度都没有。

“苏衍，”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一个人。”

苏衍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会好好的。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六扇门特有的铜铃声。叶知秋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少主，顾昭昭来了，带着一队人。她说——”

“说什么？”

“说怀疑你与沈福之死有关，要带你回六扇门问话。”

苏衍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顾昭昭白天还在和他交换情报，晚上就要抓他。不是顾昭昭变了，是有人逼顾昭昭这么做。

苏衍站起身，走到门口。

顾昭昭站在院子里，身后是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六扇门捕快。她的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

“鬼手苏，”她的声音像冬天的风，“沈福死亡当晚，你在哪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