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骨证词
“七皇子,萧承璧。”
苏衍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终于从别人嘴里听到了这个名字。七皇子萧承璧,大晟朝最不起眼的皇子。母妃早亡,外戚无人,朝中没有根基,军中无人脉,朝臣无交情。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可有可无的皇子,所有人都不把他当回事。
如果他就是忘川阁的创始人,那这十二年,他藏得有多深?
“你有什么证据?”苏衍问。
铁定山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一本厚厚的册子,比苏衍父亲留下的那本厚三倍。“这是忘川阁十二年的完整账目。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个经手人、每一个受害者。最后一页,是忘川阁十二年的利润去向——九成,进了七皇子府。”
苏衍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后面,写着几个字:“七皇子萧承璧,自忘川阁创立之始,即为唯一主人。”
铁定山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苏衍。“少阁主,老夫把这本册子交给你,是让你拿它去六扇门立案,去大理寺告状,去天下人面前揭开七皇子的真面目。老夫做不到的事,希望你能做到。”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作响。
“铁判官。”苏衍叫住他,“你去哪里?”
铁定山侧过脸来,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眼中有一层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少阁主,老夫欠你父亲一条命,欠秦伯衍一条命,欠忘川阁害死的所有人一条命。十二条命,老夫还不起,但能还一条是一条。”
他走了。
苏衍追到门口,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铁定山的影子。他回到房间,将那本册子收入怀中,将桌上的证物一件一件装进布包。
就在此时,客栈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苏衍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一队官兵将整座客栈团团围住。火把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领头那面旗帜上的字——“禁卫军”。
禁卫军,直属皇室的精锐部队,不受六扇门管辖,不受地方官府节制,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皇帝,或者持皇帝令牌的人。
苏衍低头看向手中的七皇子令牌,心中一片冰凉。
他中计了。
从铁定山给他第一封信开始,他就在一步一步走进七皇子的陷阱。铁定山不是来帮他查案的,铁定山是来把证据交给他的,因为七皇子需要有人把这些证据“偷”出去。一个“偷”了七皇子府密件的人,禁卫军有权当场格杀。
苏衍迅速将布包背上,推开后窗,翻窗而出。后院不大,四面都是高墙。他沿着墙根摸到东南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了墙外。他攀上树枝,正要翻墙,一道银光从暗处飞来,钉入他面前的树干,入木三分。
是一柄飞刀。
苏衍转头,看见树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锦袍,头戴金冠,面容俊美得不像是真人。他手里把玩着另一柄飞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鬼手苏先生,”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深夜翻墙,可是要走?”
七皇子萧承璧。
苏衍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但没有出手。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他翻墙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禁卫军的弓箭。院子里,屋顶上,院墙外,至少有上百个弓箭手瞄准了他。
七皇子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温柔,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像一个无害的书生。但苏衍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杀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一个人看着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先生不必紧张。”七皇子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苏衍,“本王不是来杀你的。本王若是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苏衍从树上跳下来,站在七皇子对面。“王爷想怎么样?”
七皇子笑了笑,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在苏衍面前晃了晃。那枚玉佩上刻着“忠勇”二字,和苏衍从池塘白骨身上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手里有一本册子,”七皇子的声音很轻,“本王手里有一枚玉佩。你手里的册子可以定本王的罪,本王手里的玉佩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父亲真正的死因。”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
七皇子将那枚玉佩抛给苏衍。“你父亲不是自杀。氰化物不是他自己服的,是被人灌进去的。灌药的人,和给你父亲下‘忘川’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苏衍接住玉佩,冰凉的玉石贴着他的掌心。
“是谁?”
七皇子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客栈大门,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侧过脸来。“本王今夜放你走,不是因为你手里的证据不够定本王的罪——那些证据,本就是本王让人送到你手里的。本王放你走,是因为本王想看看,你查出那个名字之后,会怎么做。”
他推开门,走入黑暗中。
禁卫军的火把一盏一盏熄灭,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衍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七皇子的玉佩,满心都是冰凉的恐惧。
铁定山是饵,证据是饵,池塘里的白骨是饵,整个金陵之行都是饵。七皇子引他来,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给他看一样东西——那具白骨。那具白骨在告诉他,这个局,从六年前就开始了。他是最后一个入局的人,在他之前,已经有无数人死在了这盘棋里。
苏衍抬起头,月光惨淡。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背上布包,攀上槐树,翻出了院墙。
在他身后,客栈二楼的窗户重新亮起了烛光。青铜面具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翻墙而去的黑影,缓缓地摘下了面具。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这张脸,和大相国寺火场里烧死的那具尸体,长得一模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