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归

秦伯衍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远远地抛给苏衍。

苏衍伸手接住——是一枚黑色的棋子。黑子底部刻着一个“一”字，背面同样有玄机阁的密文。

他将密文翻译出来，是一个数字：十二。

十二。

端王那份名单上有十二个人。这枚黑子上刻的“一”和“十二”，是什么意思？

“你父亲加入忘川阁，是因为我。”秦伯衍的声音忽然沙哑了，“十二年前，老夫被人胁迫，不得不为忘川阁效力。他们用老夫的家人做要挟，老夫没办法，只能听命。后来你的父亲发现了这件事，他为了保护老夫，主动提出加入忘川阁，条件是——忘川阁不得伤害玄机阁任何一个弟子。”

苏衍的手攥紧了那枚黑子。

“所以你父亲成了忘川阁的‘棋手’。”秦伯衍继续说，“他在忘川阁内部待了十二年，一直在找机会毁掉这个组织。三个月前，他找到了。他去见了一个人——端王萧承远。”

苏衍脑中那些散落的珠子，忽然又有一颗被穿了起来。

端王说他想毁掉忘川阁。端王说他和苏衍要找的是同一个人。端王说的那个人，不是“忘川阁”，而是忘川阁幕后的那个真正的操纵者。

“父亲为什么去找端王？”苏衍问。

“因为端王是唯一和忘川阁有血海深仇的人。”秦伯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忘川阁杀了他的亲弟弟——九皇子萧承煜。”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九皇子萧承煜，六年前战死沙场，举国哀悼。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战死，没人提过“忘川”两个字。

“九皇子不是战死的？”

“他是中毒之后被人害死的。”秦伯衍说，“忘川阁用‘忘川’控制了他的贴身侍卫，在战场上，那个侍卫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苏衍闭上眼睛。

这就是端王要毁掉忘川阁的原因。不是夺嫡，不是权斗，是复仇。

“你父亲和端王达成了合作。”秦伯衍说，“端王负责在外面查，你父亲在忘川阁内部收集证据。他们的目标是找出忘川阁的创始人——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那个人是谁？”

秦伯衍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苏衍也听到了——暗器破空的声音，极轻极快，从竹林中射出，直奔秦伯衍的后心。

“小心！”苏衍大喊一声，同时右手一扬，三根银针脱手而出。

两根银针打偏了暗器的方向，一根银针钉入了竹林中暗器射出的位置。

但暗器不止一枚。

秦伯衍闷哼一声，右肩中了一枚透骨钉，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灰色的衣袍上洇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苏衍一个箭步冲到秦伯衍身边，扶住他的肩膀，同时左手连发六根银针，封住了竹林方向所有的进攻路线。

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苏衍没有追。

他蹲下身，查看秦伯衍的伤势。透骨钉钉入了右肩胛骨的位置，没有伤及心肺，但钉尖上淬了毒——苏衍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苦杏仁味。

又是氰化物。

秦伯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他伸手抓住苏衍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秦老，你别动，我给你解毒。”苏衍从腰间取出一粒解毒丸。

秦伯衍摇了摇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虚弱：“来不及了。那枚钉子上淬的是‘三步倒’，老夫中的不是钉，是毒。”

苏衍扒开秦伯衍的衣领，看见毒素已经顺着血脉蔓延到脖颈，整片皮肤变成了青紫色。

他知道这种毒。

三步倒，氰化物的一种强化变种，进入血液之后，三个呼吸就会抵达心脏。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苏衍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谁？”他咬着牙问，“秦老，是谁？”

秦伯衍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判……判官……府……”

判官府。

四大判官共用一座府邸。

那枚黑子上的“十二”，指的是忘川阁的十二个成员，而“一”，指的是排名第一的那个人——忘川阁真正的首脑。

那个人，就在玄机阁四大判官之中。

秦伯衍的手从苏衍手腕上滑落，垂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发黑的血迹。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被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每一笔都是岁月的痕迹，也是罪恶的印记。

他曾为虎作伥，但他最后把命还给了良心。

苏衍缓缓合上秦伯衍的眼睛，单膝跪在他面前，低声道：“秦老，你护了我父亲十二年，现在换我替你报仇。那个藏在判官府里的人，我会找出来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弟子听到动静赶来了。

苏衍站起身，最后看了秦伯衍一眼，转身消失在后山的黑暗中。

他没有回苏州。

今夜玄机阁一场风波，已经无可避免。但他现在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父亲藏在藏经楼地砖下的那个包裹。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钻了进去，用火折子点起一小堆火。

黄绸布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他父亲的笔迹。

苏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面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册子。

这是父亲用十二年时间，在忘川阁内部一点一点收集的——忘川阁的完整账目。

每一笔药材采购的来源、数量、去向，每一个药奴的交易记录，每一次暗杀的委托方和受委托方，以及最重要的——忘川阁十二个核心成员的真实身份。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那个排名第一的人。

苏衍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骤缩。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十二年来，父亲日日与这个人共事，以兄弟相称。十二年来，这个人在玄机阁位高权重，受所有弟子敬仰。

而这个人，亲手将毒药放进了父亲的补药里。

苏衍将册子合上，揣入怀中，吹灭火折子。

山洞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