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愧疚和心疼
赵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想问什么。他是想问,你是不是心疼他了?你是不是因为他那些话心软了?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他了?赵雪低下头,盯着被子上的花纹。“我是真觉得他有病。”她的声音闷闷的,“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今天就说那种话。什么一见钟情,什么情人,什么托举,谁要他托举了?”她越说越气,声音大了一点,“我就是一个小县城来的普通女生,我就想好好读书,好好毕业,以后回家陪奶奶。我不想当什么玛丽苏女主角,也不想被人抢来抢去。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说完了,低着头,眼眶红了,没哭。吴洛辰无措的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不难。”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你想安静过日子,就安静过日子。其他的我会帮你挡住的。”
赵雪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浅浅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承诺。赵雪的鼻子酸了一下,低下头。“你先把苹果给我拿一块。”她说。
吴洛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很好看。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把那盘切好的苹果端过来,递到她面前。赵雪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挺甜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偶尔的滴答声和窗外远远的车流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细细的,长长的,像猫的胡须。吴洛辰把那盘切好的苹果放回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赵雪接过去擦了擦手指,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扔哪,他就从她手心里把纸团拿走了,扔进床尾的垃圾桶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医生让你多休息。”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她。赵雪“嗯”了一声,没动。她躺在枕头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吴洛辰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睡觉。”赵雪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慢慢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看着天花板,又闭上,又睁开。吴洛辰看着她在那里一直睁眼闭眼的,忍不住好笑的说。“你睡不着,就数羊试试。”
“数了,没用。”赵雪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那我给你数。”吴洛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开始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动。赵雪听着听着,眼睛闭上了,嘴角弯了一下,小声说。“你数得也太慢了……”她说着说着,就没声音了。吴洛辰停下来,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慢慢变长了。他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睡着了,侧躺着,脸朝向他这一边,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细细的,像墨汁泼在白纸上。伤口在耳朵上方偏后脑勺的位置,那一块的头发被剃掉了,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周围是一圈白色的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再从后脑绕回来,在发间格外明显,像一道白色的伤疤,触目惊心。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圈纱布上,移不开了。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头在他手臂上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就软了,往下滑,他伸手接住她,她的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他抱着她跪在地上,她的脸靠在他臂弯里,眼睛闭着,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叫她,一遍一遍地叫,她不答应。她一动不动,但她的血一直在流,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滴在他膝盖上,滴在他心上。
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被拨开,露出后脑勺那道伤口。血糊住了整个伤口,看不清有多深,只看见医生的镊子在伤口里翻找什么,她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像是疼的,但没醒。麻药打进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很轻的,像小猫叫,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然后又闭上了。他当时站在门外,手撑在墙上,指甲掐进墙皮里,掐得指尖发麻。他想冲进去,想推开医生,想自己抱住她,想告诉她别怕。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疼,看着她又晕过去,看着医生一针一针地把她的伤口缝起来。六针。他数着。每一针都像扎在他自己身上。
吴洛辰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还是有点白,但比昨晚好多了,有了一点血色。
愧疚感和欢喜感在他心里交织,像两条蛇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他愧疚,是因为她替他挡了那一下。他一个男人,让一个女生替他挡酒瓶,缝了六针,剃掉了一块头发。他算什么男人?他欢喜,是因为她替他挡了那一下。她冲过来抱住他的时候,她没有犹豫,没有想“我为什么要救他”,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冲过来,抱住他,把他推开。她救了他。她选择救他。在那一刻,在他和她自己之间,她选择了他。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他不想扑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