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裂隙家族
林家老宅坐落在城北半山,建筑时间可以追溯到民国七年。青砖围墙爬满枯藤,铁艺大门上的铜制门环被岁月磨出暗绿色铜锈。沈清秋的车停在门外三百米处,步行前往。
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阳光斜穿过梧桐树枝,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
他按响门铃。三十七秒后,对讲机里传出谨慎的声音:“哪位?”
“沈清秋。和林先生约好的。”
门锁发出机械转动声。铁门向内开启一条缝。沈清秋侧身进入,视线快速扫描庭院:监控摄像头四个,覆盖角度有重叠盲区;红外感应器两台,安装在檐角;地面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苔藓。
老宅正厅的门开着。林婉儿叔父——林正德——站在门槛内侧,身形瘦削,穿着改良中式褂衫,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他的笑容很标准,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
“沈总。”林正德伸出手,“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
沈清秋握住那只手。皮肤干燥,掌心有薄茧。接触时间三秒。
【系统:目标表层心率76次/分,正常。皮肤电导率1.2微西门子,高于基准线0.3。启动读心术——】
碎片涌来。
……他来干什么……星海的事?不可能……都过去三年了……
……要稳住……不能露出破绽……
沈清秋松开手。“打扰了。有些事想请教林先生。”
“请进。”林正德侧身让路,念珠在手指间转动,“茶刚泡好。明前龙井。”
正厅的摆设是典型的老派风格:红木桌椅,博古架,墙上挂着仿古山水画。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和线香混合的味道。沈清秋在客座坐下,视线扫过博古架——第三层左侧摆着一尊鎏金佛像,底座有明显擦拭痕迹,但佛像背后积着薄灰。
林正德倒茶。动作很慢,水流细而稳。茶杯推到沈清秋面前时,水面没有任何波纹。
“沈总想问什么?”林正德问,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星海资本。”沈清秋说,“三年前,‘海神计划’。”
茶杯在林正德手里晃了一下。水面荡开涟漪。
【系统:心率升至89次/分。肾上腺素水平检测:升高15%。表层思维流出现断层——】
……来了……果然……
“星海已经解散了。”林正德说,声音平稳,“‘海神计划’也终止了。现在提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在于,终止不等于消失。”沈清秋没有碰茶杯,“我查到一些记录。星海解散前六个月,有一笔两千万的资金通过离岸账户转入林家控股的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付款备注是‘技术咨询费’。但收款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家用理疗仪制造,和星海的海洋科考项目没有任何关联。”
林正德的手指收紧。念珠停止转动。
“沈总调查得很细。”他说,“但那笔钱是正常的技术合作。星海当时需要一批定制化的深海压力传感器,我们公司有相关技术储备。”
“传感器。”沈清秋重复这个词,“什么样的传感器需要两千万?”
“高精度,耐腐蚀,能在海底三千米以下稳定工作。”林正德的回答像是背诵,“具体技术细节涉及商业机密,我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还是不敢透露?”
空气安静下来。线香燃烧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慢上升,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沈清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能缩短对话距离,增强压迫感。他直视林正德的眼睛。
“林先生。”他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来找你,不是想追究那两千万。是想知道,星海用那两千万买走了什么。”
林正德的视线开始游移。他看向窗外的梧桐树,看向博古架上的佛像,看向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唯独不看沈清秋。
【系统:目标视觉接触中断。启动被动读取模式,接收表层思维碎片——】
碎片零散,但足够拼凑。
……数据……他们只要数据……生理数据……基因序列……脑波样本……
……一次性的……他们说只用一次……
……两千万……能还清债务……能让公司活下去……
沈清秋靠回椅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温正好,但味道有些涩——不是茶叶的问题,是泡茶的人心神不宁。
“林先生最近财务状况如何?”他问,话题突然转向。
林正德愣了一下。“……还行。公司正常运营。”
“我昨天调取了天眼查的数据。”沈清秋放下茶杯,“林家控股在过去三年里,累计股权质押率达到67%。去年十二月,有一笔八百万的银行贷款逾期,后来通过私人借贷还清。放贷方是‘鑫荣投资’,实际控制人叫赵永昌——这个人,三年前是星海资本的财务总监。”
念珠从林正德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沉香木珠子散开,滚得到处都是。
他没有去捡。脸色开始发白。
“沈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沈清秋说,“关于我妹妹沈清婉失踪的真相。关于林婉儿生理数据被泄露的真相。关于三年前那场交易的真相。”
他停顿,观察林正德的反应。
呼吸急促。瞳孔放大。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裤腿——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正德说,“林婉儿的生理数据?那怎么可能泄露?我们都是严格保密的——”
“《心动狩猎场》开播前四十八小时。”沈清秋打断他,“你在星海资本的会议室签署了一份协议。协议内容:提供林家直系亲属的基因序列、血型、过敏原、基础代谢率等生理数据,用于‘样本兼容性测试’。作为回报,星海支付两千万,并承诺后续三年内提供不低于五千万的订单。”
他每说一句,林正德的脸色就白一分。
“签署时在场的有三个人:你,星海的项目总监刘明远,还有一位第三方见证人——那是你的私人律师,王建华。合同一式三份,你那份的编号是hs-2019-038。”
【系统:目标心率突破120次/分。皮肤电导率飙升至2.8微西门子。深层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他怎么会知道编号……王建华出卖我了?不可能……
……那些数据……他们说只是做医疗研究……不会用于……
沈清秋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他伸手,取下那尊鎏金佛像。底座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
他拿起纸,展开。是一份合同的残页。只有签名页和部分条款。甲方:星海资本。乙方:林家控股。签署日期:三年前的同一天。
林正德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僵硬。“你……你怎么知道在那里?”
“心理习惯。”沈清秋说,目光扫过合同残页,“人在藏重要东西时,会选择自己认为最安全、最隐蔽,但又能在需要时快速取出的地方。佛像摆在显眼位置,反而不会引人注意。底座有频繁移动的痕迹,说明你经常查看这份文件。”
他把残页放在桌上。签名处,林正德的笔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那是签字时手抖的痕迹。
“现在。”沈清秋重新坐下,“我们可以谈真正的交易了。”
林正德跌坐回椅子上。他双手撑住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这个姿势保持了十几秒。
然后他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要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所有。”沈清秋说,“合同完整版。转账记录。数据样本的备份。还有——‘样本兼容性测试初步报告’。”
林正德猛地摇头。“没有备份。数据提交后,原件就被星海拿走了。测试报告也只有电子版,存在他们的加密服务器里。”
“你有。”沈清秋说,“你这种人,不可能不留后手。”
对视。五秒。六秒。七秒。
林正德终于移开视线。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另一侧,蹲下身,敲了敲墙角的一块地砖。地砖松动,他用手抠开,从下面取出一个防水密封袋。
袋子里有一台老式便携硬盘,几张打印纸,还有一枚u盘。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动作像放下什么烫手的东西。
“都在这里。”他说,“合同扫描件,银行流水,数据样本的本地备份,还有……测试报告的打印版。”
沈清秋打开袋子。先看打印纸。是“样本兼容性测试初步报告”,日期是三年前。报告里列了七个测试对象,编号从Ψ-11到Ψ-17。
Ψ-17。与周扬记忆碎片里的编号吻合。
测试对象信息只显示年龄和性别。Ψ-17:女性,十一岁。兼容性评分:98.7%。神经可塑性评级:a+。备注:基因序列呈现罕见的Δ-32型变异,与神经接口适配度极高,建议作为“深蓝初代”原型备选。
沈清秋的指尖停在纸上。触感冰凉。
十一岁。妹妹失踪时的年龄。
Δ-32型变异。这是沈家的家族遗传特征,他的基因检测报告里也有这一项。
“他们怎么拿到她的基因样本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林正德不敢看他。“《心动狩猎场》开拍前,所有嘉宾都要做体检。体检机构是星海旗下的子公司。他们……多抽了一管血,说要做‘全面健康筛查’。数据上传到云端后,被截留了。”
“你知情。”
“我……”林正德吞咽了一下,“我当时不知道他们会用在那种地方。星海说,这是为了开发‘个性化健康管理系统’,能根据基因特征定制养生方案。我觉得……这对嘉宾有好处。”
“好处。”沈清秋重复这个词,“所以你不仅提供了林婉儿的数据,还帮他们拿到了其他嘉宾的样本。包括我妹妹。”
沉默。线香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中散开。
沈清秋拿起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便携读取器。屏幕亮起,显示文件列表。他点开一个命名为“Ψ-17原始数据”的文件夹。
里面是数百个数据文件:脑电波记录,心电图,血氧饱和度变化曲线,睡眠周期监测,甚至还有一段三分钟的眼动追踪视频。
视频里,十一岁的沈清婉坐在体检室的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动态图案。她的表情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然后揉了揉眼睛。
那是她失踪前一周拍的。
沈清秋关掉视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像被冰冷的钳子夹住。
“你还卖了谁的数据?”他问。
林正德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当年《心动狩猎场》的嘉宾。其中三个已经退圈,一个去年因抑郁症住院,还有一个——失踪了,和沈清婉同期。
“星海付了你多少钱?”沈清秋继续问。
“每个人……五百万。”林正德的声音越来越低,“加上林婉儿的两千万,一共……四千五百万。”
“四千五百万。”沈清秋说,“换七个人的生理数据。换他们成为‘样本’的可能。换我妹妹被标记为Ψ-17。”
他站起来,走到林正德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你女儿。”沈清秋说,语速很慢,“林婉儿。如果她知道,她最信任的叔叔,在她参加节目之前就把她的基因序列、脑波图谱、所有生理秘密都卖给了星海资本,卖给了那个把她当成‘样本’来测试的组织——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林正德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嘴唇蠕动,但发不出声音。
【系统:检测到剧烈心理崩溃。表层人格瓦解,深层恐惧暴露——】
碎片涌来,杂乱,混乱,充满自我辩解的噪音。
……我没有选择……公司要破产了……债主天天上门……
……他们说只是做研究……不会伤害任何人……
……婉儿不会知道的……她永远不会知道……
……我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沈清秋后退一步。他收起便携硬盘、u盘、打印纸,装回密封袋。动作有条不紊,像是收拾普通的办公文件。
“林先生。”他说,“你知道吗?职场里最肮脏的交易,从来不是明码标价的金钱。而是用亲情和信任做筹码,还自认为‘没有选择’。”
林正德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恐惧。
“你会……告诉婉儿吗?”他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沈清秋没有回答。他拿起密封袋,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