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江汉暂驻处,烽火接渝州
1937年11月18日的合肥站,寒雾像团浸了水的棉絮,把铁轨、站台、往来的人影都裹得发潮。吴石立在车厢门口,黑色将官呢大衣上沾着未化的雪粒,风掀起衣摆时,露出里面军装第二颗纽扣——那是颗铜质的梅花扣,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发亮,是他从保定军校毕业时,教官亲手为他扣上的。
“处长,文件箱都清点好了,”赵虎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带着股寒气,“三十七箱绝密,五十六箱机密,都按编号锁在专列的铁柜里,钥匙我和阿福各执一半。”他手里举着个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箱文件的编号和内容,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锁,是他和林阿福约定的记号,意味着“万无一失”。
林阿福正用抹布擦着铁柜的锁眼,独耳上的冻疮又裂开了,血珠滴在锁上,很快凝成了暗红的冰。“刚才检查过,”他往锁眼里喷了点煤油——这是防雪冻的法子,是何建业教他的,“每个锁都活络,火车颠簸也不怕卡住。”他抬头时,看见健雄扒着车窗,正用铅笔在玻璃上画火车,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上的字迹。
何建业最后一个上车,军靴上还沾着站台的泥雪。他刚从宪兵队回来,手里拿着张纸条,上面是合肥至九江的沿途警戒点:“蚌埠、六安、安庆……每个站都安排了宪兵接应,暗号是‘淮河结冰了’,回令‘长江还在流’。”他把纸条递给吴石,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像碰在铁块上。
吴石把纸条折成方块,塞进大衣内袋,那里还揣着妻子今早塞给他的手帕,绣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有些歪——她昨夜为了赶制这帕子,几乎没合眼。“让家眷们进软卧车厢,”他望着窗外渐浓的雾,“把暖炉点上,孩子们扛不住这潮气。”
健雄看见何叔叔上车,立刻举着玻璃上的画喊:“何叔叔,你看我画的火车!”玻璃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把车轮画得格外认真,像要把铁轨都压进纸里。何建业走过去,用指腹擦了擦玻璃上的白气:“小少爷画得好,这火车头画得像咱们西迁的专列,有股子往前冲的劲。”
汽笛突然长鸣,震得雾都颤了颤。吴石转身时,看见妻子站在软卧车厢门口,手里攥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毛线在雾里飘着根线头。“到了九江,记得给家里发个电报,”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散,“健雄说,要告诉南京的张奶奶,我们路上平安。”
火车启动时,吴石一直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合肥站的站台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模糊的黑点。赵虎递来杯热茶,搪瓷杯壁上印着“新生活运动”的字样,边角磕掉了块瓷。“处长,您站了快半小时了,进去暖和暖和吧,”赵虎往杯里续了点热水,“何建业在核对九江站的接应名单,说那里的宪兵队队长是他军校同学,靠得住。”
吴石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镜片。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天,他从南京去北平出差,妻子在站台上也是这样站着,手里攥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说“等你回来,糕还热着”。如今桂花糕的甜味还在舌尖,站台却换了又换,连回家的路,都变得曲折漫长。
11月19日的长江,水色黄得发褐,像掺了泥土的浓茶。火车驶近九江时,江面上的雾渐渐散了,露出远处的庐山,山顶隐在云层里,像头伏在江边的巨兽。林阿福扒着车窗,手里拿着本《江防要塞图》,指尖在九江的位置点了点:“处长,这里有个马当要塞,是长江中游的门户,从去年秋就征调数万民夫加固,修了三级炮台,还布了上千枚水雷,号称‘武汉第一道屏障’。”
何建业凑过来看,军帽檐上还沾着晨露:“我同学说,马当要塞现在归第五十三师师长王锡焘司令兼任,归李韫珩指挥官统领,守军足有三万余人。海军还帮着布了阻塞线,上个月刚炸沉过两艘闯进来的日舰。”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他还说,安庆失守后,日军飞机天天来炸,补给船根本靠不了岸,要塞的炮弹已经见底,撑不了几天了。”
吴石把地图往车窗上贴了贴,借着天光看上面的炮位分布:“让林阿福给武汉行营发报,提醒他们给马当要塞补弹药,特别是穿甲弹,日军的巡洋舰装甲厚,普通炮弹打不透。”他指着江面上驶过的运输船,红十字旗在风里飘得像团火,“那些伤兵要是知道要塞守不住,心就散了。”
九江站的站台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被往来的军靴踩得贴在地上。宪兵队队长是个高瘦的汉子,肩章上少了颗纽扣,据说是在淞沪会战里被流弹崩掉的。“吴处长,可把您盼来了,”他握着吴石的手,掌心全是茧子,“码头备了两艘汽艇,专送文件箱,直接开到武汉的专列轮渡,不用过安检,省时间。”
何建业跟着清点文件箱时,发现每箱上都多了个小标签,是用红漆写的编号,和他手里的名单对上了。“这是我让人连夜刷的,”队长往远处指了指,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往汽艇上搬箱子,“他们是码头的扛夫,家里都有子弟在前线打仗,可靠,力气也大,一箱文件箱百十来斤,扛着跑跟没事人似的。”
林阿福突然拽了拽何建业的衣角,独耳朝着江上游的方向动了动。“听见没?”他压低声音,“有飞机声。”何建业立刻抬头,只见远处的云层里钻出个小黑点,越来越大,引擎声像只闷头苍蝇,嗡嗡地往头顶飞。
“防空警报!”队长突然大喊,一把将吴石往站台下的防空洞拽,“是日军的侦察机,说不定带了炸弹!”工人们也慌了,抱着文件箱往汽艇下钻,赵虎和林阿福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箱子往帆布下盖,帆布上印着“民生公司”的字样,是特意借来伪装的。
飞机掠过时,投下颗照明弹,惨白的光把江面照得像块冰。吴石看见江面上的运输船都在往芦苇荡里钻,有艘船上的伤兵正挣扎着往水里跳,红十字旗被风吹得缠在桅杆上,像条流血的绷带。“快把文件箱搬上汽艇,”他推开拉着他的队长,“船开得快,比防空洞安全。”
何建业已经跳上汽艇,正指挥工人把最后一箱文件固定好,缆绳在他手里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这是特勤队的结法,越拽越紧。“处长,快上来!”他朝吴石伸手,军靴在摇晃的船板上站得笔直,像在平地上一样稳。
汽艇驶离码头时,日军的飞机又回来了,这次投下的是炸弹,落在离船不远的江面上,掀起的水柱像座水山,劈头盖脸砸下来。健雄吓得钻进母亲怀里,手里还攥着铁皮铅笔盒,盒盖“哐当”撞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别怕,”妻子把他的头按在胸前,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爹和何叔叔在呢。”
吴石站在船头,任凭江水打湿军装。他看着九江城在炮火里渐渐远去,心里清楚,这座长江重镇怕是守不了多久了。赵虎递来块干布,让他擦脸:“处长,武汉行营回电了,说马当要塞的弹药明早就能送到,让咱们放心。”吴石接过布,却没擦脸,只是望着江面上漂浮的碎木片——那是被炸沉的运输船残骸。
11月19日的夜,汽艇在长江里颠簸,两岸的灯火像星星,被雾气晕成了一个个光斑。林阿福戴着耳机,在昏暗的油灯下译电,指尖冻得发僵,就往嘴里呵口热气,继续敲电键。“处长,武汉行营急电,日军第18师团从广德往宣城打,正准备分水陆两路会攻芜湖,一旦芜湖丢了,长江航运就危险了,”他摘下耳机,声音带着疲惫,“他们让咱们的船改走汊河,避开芜湖外围江面,防止日机空袭。”
何建业正用小刀修理汽艇的引擎,机油溅得满脸都是。“我去过汊河,”他用袖子擦了擦脸,露出沾着油污的牙齿,“水浅,暗礁多,但芦苇密,飞机看不见,安全。”他往引擎里滴了点煤油,“就是得慢点开,这老伙计经不起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