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银杏
“所以你们要的,不是力量,不是复仇。”沈无渊缓缓道,“是有人记得苏家存在过。”
“是。”
沈无渊沉默。他想起了忘。想起了那棵银杏树。想起那一百零七万三千六百五十二颗无名星辰。忘记住了每一个被遗忘的亡魂。而苏家,这个以商立族八千年的世家,在失去镇族之宝、根基动摇的关头,最想要的不是力量,不是复仇,是“不被遗忘”。
“我答应你们。”沈无渊说。
三位族老同时睁开眼睛。正中的老人抬起右手,向身后的灵位虚虚一抓。祠堂最深处,最高处,一方木匣缓缓飘落。木匣很旧,旧到木纹都已模糊。老人双手捧匣,放在膝上,打开。
一片银杏叶。
扇形,叶脉清晰,颜色是极淡极淡的金黄。一万三千年前,第九葬仙·忘从自己的葬仙袍上摘下这片叶子,放入那位苏家先祖的棺椁。棺椁是空的,只有这片叶子。叶子里封着那位先祖最后的记忆——他被忘接引的全部过程。
沈无渊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丹田之中,透明的忘之葬仙令剧烈震颤。不是共鸣,是回应。像一滴水终于汇入了河流,像一段被遗忘的记忆终于找到了归处。银杏叶化作一道极淡的金光,没入他的掌心。然后他看见了。
一万三千年前。南疆密林深处。离国。一百零七万三千六百五十二人死于兽潮三年之后。
第九葬仙·忘站在离国废墟中央。灰白色的葬仙袍在风中拂动,他的面容很淡,淡到让人记不住。但他正在做的事,没有人能忘记——他蹲在一具骸骨前,轻轻握住那只已经白骨化的手,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骸骨没有回答。但忘在等。等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向下一具骸骨。一百零七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具骸骨,他一个一个问过去,一个一个记住。三千年,他走遍了离国废墟的每一寸土地。
画面流转。苏家先祖。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与苏老爷子有几分相似。他倒在一条荒凉的官道上,胸口有一道致命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像在等什么人。忘来了。他在男人身边蹲下,握住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苏……怀远……”
忘点了点头。他从自己的葬仙袍上摘下一片银杏叶,轻轻放在苏怀远的掌心。
“你的后人会来找你。他们会把你的棺椁迁回祖坟。但你不会在里面。”忘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会接引你。这片叶子留给你——它会记住你今天的样子,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等到了最后一刻。”
苏怀远的嘴唇动了动。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的眼睛,在慢慢合上之前,看了忘最后一眼。那一眼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感激。他死在荒凉的官道上,无人收尸,无人掩埋。但第九葬仙亲自来接引他,记住了他的名字,还给他留了一片叶子。
画面消散。
沈无渊睁开眼睛。祠堂依旧昏暗,三位族老依旧盘坐。但他的掌心多了一样东西——那片银杏叶。它没有消失。忘之葬仙令吸收了叶子里的记忆,但叶子本身留了下来。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叶脉清晰,色泽淡金,像一万三千年前刚刚摘下时一样。
“你看见了什么?”正中的老人问。
沈无渊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苏怀远。苏家第七代旁支。死在洛川城北的官道上,胸口中剑。忘接引了他。给他留了这片叶子。”他抬起头,“他没有被遗忘。”
三位族老同时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正中的老人缓缓起身,对沈无渊深深一礼。
“多谢。”
沈无渊没有避开这一礼。他握着那片银杏叶,感受着丹田中忘之葬仙令的脉动。它不再震颤了。它安静地悬浮在四角结构之中,比任何时候都安静。但它移动了——又向丹田的中心点靠近了一丝。那片银杏叶里的记忆填补了它的某处空白。不是力量的空白,是记忆的空白。忘记住的东西,它也在记住。
沈无渊将银杏叶收入怀中。
“破虚古剑,我会取回。”他转身,向祠堂门外走去。
身后,三位族老同时躬身。
“苏家,恭送四星葬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