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行是冤家
“也不是很大的代价。”她小声说,“就是……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每用一次,大概会缩短半天到一天。”
我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了下来,站在路灯下,不敢看我。
“林晚晚。”我的声音可能有点重,因为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你为了叫我起床,付出了几十天的寿命?”
“不是寿命!”她急忙抬头,“是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是真正的寿命,我的意识不会消失,只是不能再以实体存在于三维——”
“那有什么区别?”我的声音还是没控制住,“你少待一天,我就少见你一天。这对我来说就是一样的。”
她的眼眶红了,但是没哭。她咬着嘴唇,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我面前,等着我发落。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泄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捧住她的脸。她的脸颊很凉,不知道是被晚风吹的还是被我的语气吓的。
“以后少用超能力。”我放轻了声音,“行不行?”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我的拇指。
“可是你早上起不来。”
“我买五个闹钟。”
“闹钟没有我好看。”
“……这种时候就别比美了。”
她终于笑了,笑得很小,但很真。她把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比平时凉,我这才意识到她刚才消耗了多少能量——淮序出现的时候,她在我们面前设了屏障,那一定也消耗了她的频率。
“陈晨。”
“嗯。”
“我不会有事的。”她说,“四十天也好,一百天也好,我只是回去,不是消失。而且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十年,或者更短。”
“淮序说你会变老,会生病,会死亡。”
“那是如果我想永远留在三维世界。”她说,“我在考虑这件事。”
我愣住了。
“你在考虑……永远留在这里?”
“嗯。”她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不是现在,也许不是几年后,但我在想。我每天都在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变老。”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我想知道你老了是什么样子。头发白了的你,走不动路的你,在阳台上晒太阳打瞌睡的你。我想看到那些。在五维空间里,我一眼就能看到你所有的未来,但那不是‘看到’,那是‘知道’。知道和看到不一样。就像我知道烤红薯好吃,和我咬了一口之后觉得好吃,是不一样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
“我想咬一口。我想看到你老了的样子,不是从观测数据里看到,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到。这就是我考虑永远留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想牺牲,是因为我想拥有。”
我看着她哭,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林晚晚。”
“嗯。”她吸着鼻子。
“你不用现在做决定。”我说,“三天后淮序再来,你也不用给他答复。你就告诉他,你还在想。”
“可是——”
“我相信你会回来。”我打断她,“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你回来的时候如果我还活着,我就继续做你的男朋友。如果我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你就推着轮椅带我出去散步。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顿了顿,把那个想法咽了回去,“那你就回来看看我的坟。给我带一束花,还有糖醋排骨。”
她哭着笑了,用拳头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你不许死。”
“人都会死的。”
“那我就不走了。”她说,“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死。”
路灯下,她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着我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晨。”
“嗯。”
“三天后淮序来了,我要给他一个答复。”
“你打算怎么说?”
她把脸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要说——我不回去。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我要永远留在这里。让他帮我办手续。”
我低头看着她的头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我说。
“你不劝我?”
“我为什么要劝你?”
“因为留在三维世界,我会老,会丑,会变成皱巴巴的老太太。”
“那我也会变成皱巴巴的老头子。”我说,“正好一对。”
她从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笑得很灿烂。
“那你以后不许嫌弃我做的菜咸。”
“你做的菜什么时候不咸过?”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她又在捶我,“我有在认真学!”
“好好好,越来越好。”我抓住她的拳头,她的手很小,握起来刚好能包住,“但是现在,我们先回家。天黑了,外面冷。”
“嗯。”
我们牵着手往家走。路上经过那家烤红薯摊,我又买了一个,还是一人一半。她捧着红薯,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林晚晚。”
“嗯?”
“你的核心频率,从今天开始不要再消耗了。”我说,“闹钟我自己买,被子我自己盖,重力场我自己扛。你的超能力,留着给我们以后用。”
“以后用在哪?”
“以后……比如你老了走不动的时候,可以用超能力飘着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红薯喷出来。
“陈晨,你这是在诅咒我老了还要用超能力?”
“我是在夸你,老了也是全世界最酷的老太太。”
她把剩下的红薯一口气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我没听清。
她咽下去,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说——陈晨你听好了!我要做全世界最酷的老太太,你是全世界最酷的老头子!我们是最酷的一对!”
路过的大爷大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我拉着她快步往前走,耳朵烧得厉害。
“你小点声!”
“不要!我就要说!”她挣脱我的手,倒退着走在前面,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陈晨——我喜欢你——”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下去,她的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我追上她,一把把她抱起来,她尖叫了一声,然后搂住我的脖子,笑得像个傻子。
我也笑了。
管他什么五维空间,管他什么核心频率,管他什么淮序和监护委员会。
这一刻,她在我怀里,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