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灯照窗
不是冷风扑面那种凉,而像整间屋子忽然被拖进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水里。窗纸发白,桌角发白,连温婶脸侧那点未干的泪痕都像被映得发凉。那线白光一搭上灯盏,灯盏里那圈旧发竟轻轻浮了一下,像真被谁从极远处提住了。
也就在这一瞬,阿年猛地从梦里挤出一句:
“北汊……第三湾……”
沈烬心头一震。
阿年却还没停,牙关打着颤,像有人借着他的喉咙,拼命把后头的话往外送:
“白柳下……灯在白柳下……”
韩问渠脸色立刻变了。
可根本没人来得及多问,因为那线白光已顺着灯盏攀满半圈。再迟半息,它便要把这只新搭出来的“假路”彻底认实。
“就是现在。”司徒厌沉声道。
韩问渠薄刀早已在手,闻言一步上前,不斩窗,不斩炕,也不去碰阿年和沈烬手里的灯,只朝那线白光和灯盏之间最细最亮的一寸处,一刀斩下。
刀光很薄,快得像一片冷水横切过去。
“嗤——”
这一下声响极轻,轻得像湿发断在水里。
可断开的一瞬,后窗那线白光猛地一颤,竟像真有谁在极远的水那头被硬生生打掉了一截路。窗纸外顿时传来一声极低极哑的响,不像人叫,倒像湿木在深水里猛地裂了一道缝。
与此同时,司徒厌手中黑纱灯重重往下一压。
灯光沉下去,正罩在那只小灯盏上。
盏里那点白灰火立刻一矮,被黑纱灯整个按回盏中。窗纸上那线白光也随之骤然黯下去,像被人从另一头猛地抽走,只在窗缝里留下极淡极淡的一点白痕,随即便全散了。
屋里一下静了。
静得只剩阿年呼吸粗重,和温婶再也压不住的一声哭喘。
她扑到炕边,一把把阿年抱进怀里,手还发着抖,却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碰都不敢碰。阿年整个人软得厉害,额头还是烫,可颈侧那点灯印已经暗下去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被一线白光生生提得发白。
沈烬却没松气。
他盯着手里的灯盏,脸色有些发白。方才那一下换路看似成了,可只有他知道,成得有多险。那线白光搭上来的时候,他掌里这缕火几乎被另一头顺着断发一并拽过去了半寸。若不是韩问渠那一刀断得准,司徒厌那盏灯又压得快,此刻这条“假路”多半就不是拿来替阿年挡一眼,而是会反过来把自己也一起搭进去。
韩问渠先看了阿年,又看了眼沈烬手里的灯盏,声音仍压着:“还能拿住么?”
“能。”沈烬低声道。
其实不止是拿住。
他还在听。
那线白光断开前一瞬,极远极远的地方,像真有一层被雾和水泡散了的声音,从断口那边擦了一下过来。不是一句完整的话,只像有人咬着牙,从更深的水路里狠狠干挤出来的半截气:
……北汊……
……白柳……
……别回头……
这几段太碎,碎得像湿纸一碰就烂。可偏偏越碎,越叫人心里发沉。
因为这说明,今夜摸到旧宅门口来的,并不只是“灯”。
还有借灯在试路的人,或者至少,是借灯留下的一截还能顺着水和断发往回探的意。
司徒厌收了灯,回头看向后窗。
窗纸已经不白了,只留下一道很淡的湿痕,从窗缝一直拖到炕沿边上,像刚才那一线白光并非单纯照进来,而是真从极远处沿着这道湿痕,轻轻走过一回。
“去外头看看。”他道。
韩问渠提刀先出门。
沈烬放下灯盏,也跟了出去。后窗外便是旧宅后院,老槐树黑沉沉立在夜里,树影横在地上,像一摊没化开的旧墨。方才那只泥匣还开着,匣中那块写着“北”“汊”残字的旧木牌仍压在树根边。
可比木牌更叫人心口发凉的,是窗下多出来的一样东西。
一盏白纸小灯。
灯不大,纸面湿得半透,骨架也旧,像在水里泡了很久才被人轻轻挂到窗下。灯没点火,却并不塌,反而稳稳地斜倚在窗根边那块青砖上,像方才那一线白光退去后,特地把这盏灯留在这里,算是认过一次门。
韩问渠蹲下去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得厉害。
沈烬也俯身看去。
灯骨最下头系着一截旧结,不是渡里寻常绑灯绳的法子,而是先绕半匝,再往里反扣一道。系得很紧,打结的人手却老,绳头收得不利落,尾端总会多出半寸。
这样的手法,沈烬见过。
不是在旁人手里,而是在旧宅那几架一直没人肯拆的老灯上。
老季头的结。
韩问渠慢慢站起身,声音低得发冷:“这是他的灯。”
司徒厌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后窗外,闻言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谁的?”沈烬问。
韩问渠看着那盏白纸灯,半晌才道:
“老季头。”
夜风一下穿过后院。
白纸灯被风带得轻轻一晃,纸面发出极细的一声响,像有谁隔着七年旧水路,在这声晃动里,慢慢笑了一下。
而屋里,阿年昏沉之中,忽然又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
“别信……提白灯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