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阿年夜烧
韩问渠没有立刻答她。
他只是看着阿年烧得通红的小脸,慢慢道:“一口原本不该碰孩子的火。”
这话说得轻,却够叫人心头一凉。
陈大夫到底只是个看病的大夫,眼下听到这儿,已隐约觉出自己不该再待身了,低声交代了两句药后便先退了。温婶则是常年在渡里看多了旧闻怪事的人,虽不全懂,却也知道轻重,当即去拧了新布巾,又提了暖水壶来,把火盆拨得更旺一些。
沈烬把手收回来,掌心那缕淡火却还在轻轻发颤。
“能把他身上的火抽出来么?”他问。
这问题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不是舍不得孩子受苦,也不是怕自己手重,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一旦这事真能做,便意味着阿年身上这点火并不是纯粹的“病”,而是一种被人硬种进去的东西。那便也意味着,柳穗当时拼死护着孩子,不只是怕孩子被抢走,而是早已觉出“他们要从孩子身上拿什么”。
这比“孩子被掳”更深,也更叫人不寒而栗。
韩问渠却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他说,“你掌里这缕火虽认它,却太轻。真要生拉硬拽,未必是把残火抽出来,也可能是把孩子心口那一点原本自己的火气一并带出去。”
“那怎么办?”沈烬问。
“等。”司徒厌答。
“等什么?”
“等它自己动。”司徒厌目光落在孩子眉心,声音很低,“阿年是白骨汊那条线里最先被救回来的活口。若背后那只手真还在找回线的法子,它迟早会顺着这点残火,再往孩子身上探。”
“你想拿孩子当引?”沈烬声音顿时沉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司徒厌抬起眼,看着他,没急着辩,只道:“不是拿他当引,是认清眼下的轻重。阿年身上的火现在不能硬拔,也藏不住。那与其让线在暗里慢慢往他身上缠,不如让它来得更明白些。”
“可他只是个三岁的孩子。”沈烬盯着他,“他不是灯,不是线,不是你们守灯用来钓鱼的钩。”
这话说到最后,已经不再只是问。
而是硬。
韩问渠微微皱眉,温婶和陈大夫虽不敢插话,却都下意识看向司徒厌,显然也在等他怎么答。
司徒厌沉默了片刻。
火盆里木炭轻轻爆了一声,映得屋里几张脸都忽明忽暗。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他不是。”他说,“可他现在已经在这条线上了。”
“若把他彻底隔开,我们今日能护他一夜,明日呢?后日呢?白脸灯师后头那只手,能在白骨汊养出那口灰井,便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它若真盯上阿年,便不可能因为你我此刻一时心软,就自己收手。”
“所以你是想说,既然他躲不开,便干脆拿他去试?”沈烬声音发冷。
司徒厌这次却没有让。
“不是试。”他说,“是守。”
“阿年若留在平码头旧宅,身上那点火下一次动时,最先找上他的未必是我们。可若把人放在灯房后院最里那间,渡心高灯能照着,旧宅里有守灯纹,门外还有我与韩问渠轮值,那条线若真敢来,便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沉沉落在阿年烧得泛红的小脸上。
“你觉得这是拿他当引,可我若不让它来,便是把他一个人留在暗里挨着。”
这句说得很平,却极重。
因为这不是虚话。是活话,是眼下摆在面前,躲不开也绕不过去的活路与死路。
沈烬听完,没有立刻接。
他当然知道司徒厌的话不无道理。可理归理,真落到一个三岁的孩子身上,便不是那么轻易能叫人点头的东西了。
他看着阿年,忽然想起柳穗在东棚木板上那双死死攥紧的手。若柳穗在,她会答应么?会愿意把自己好不容易从白骨汊捞回来的孩子,再放到灯和线之间,哪怕是有司徒厌和渡心高灯压着,也要去等那只手先动吗?
这个问题,谁也替她答不了。
可也正因答不了,才更叫人心里发沉。
过了好久,沈烬才低声道:“我守。”
司徒厌看向他。
“什么意思?”
“今夜开始,阿年这屋我来守。”沈烬声音不高,却很稳,“那条线若真敢顺着火来,就先来碰我的火。既然我掌里这缕东西认得孩子身上那一点,便也说明,它更容易先认我。”
韩问渠抬眉,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看了眼司徒厌,没出声。
司徒厌盯着沈烬看了片刻,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一点。”他说,“意味着它若真来,先碰的不一定是孩子,也可能是我。也意味着……”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也意味着我若真要学会守火,总不能每次都站在后头,只等别人把局替我摆好。”
这话不算重,可司徒厌听完,却许久没接。
最后,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守可以。乱了,我会把你拖出去。”
沈烬没有再回,只看着炕上那个烧得小脸发红的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日直到入夜,他都没再离开这间屋。
温婶熬了稀粥和温药,阿年中途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喝了小半碗米汤,又喊了一回“娘”。沈烬坐在炕边,听得心口一下一下发紧,却始终没说什么,只在孩子烧迷糊时,替他把湿了的额发轻轻拨开。
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自己像回到了义庄。
不是场景像,义庄哪有这样的暖炕和小病人。像的是那种夜深了、人都睡下去,只剩你和一个半昏半醒的活物守着同一盏灯的时刻。不同的是,从前他守的是尸,守的是别叫它乱动;现在他守的却是一个孩子,守的是别叫别人乱动到他身上。
火盆里的炭一点点塌下去,又一点点被温婶拨亮。
窗外,栖灯渡的桥上夜巡人脚步来回。远处渡心大灯夜里已亮,灯影隔着几重屋檐和窄巷斜斜照进来,在窗纸上留下一块很淡的旧黄。那黄不刺眼,也不热,却像总在那里,叫人知道这地方夜里终究不是孤的。
子时刚过,阿年忽然又烧起来。
这次不是全身慢慢发热,而是眉心猛地滚烫,紧跟着,小小身子在被里狠狠一抽,像梦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扑到了眼前。
几乎同一瞬,沈烬掌心那缕淡火丝“嗡”地亮了一下。
不是灰火亮,是那缕新勾出来的火自己在动。
屋里其余几人几乎都同时醒了。
司徒厌第一个推门而入,韩问渠紧随其后,温婶和两个守夜老妈子则已把门窗先一步关严。屋内火盆、炕、灯、渡心斜照进来的黄光,再加上沈烬掌心那一线极淡的亮,几乎把这一间小小旧宅照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阿年在被中猛地蜷起,嘴里吐出的不再是先前那些零散梦话,而是一句极清楚却极怪的话:
“娘说……不要让白灯照我……”
这一句落下,窗外那块原本斜斜投在窗纸上的旧黄,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沈烬掌心那缕火丝骤然绷直。
就像——
它真的听见了什么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