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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井火反噬

它像一滴被烫活的污油,竟沿着刀尖往上猛地一弹,眼看便要扑到他手背上。沈烬心里一冷,正要翻腕去甩,掌心那缕刚勾出来的极淡火丝却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窜,不是烧。

而像一缕极细的呼吸,轻轻往前一迎。

下一瞬,那滴浊火竟像撞见了什么天生克它的东西,猛地一缩,“噗”地散了。

散开的不是火,而是一缕极淡极淡、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哭声。

那哭太轻了,轻得不像人,更像一个很小的孩子在梦里受惊时、喉咙里压不住地抽了一下。只一下,便没了。

可就这一下,沈烬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些脏火里真正最叫人恶心的,不是火脏,而是火里头缠着的人念已经被磨得乱了、碎了、没了原本模样。方才他挑散的这一滴里,最后剩下的竟只是一点孩子受惊后的哭。

它本该在母亲怀里散掉,或者在真正的灯下被安安静静送走,却偏偏被人收进灯里,养成一滴能喂井的脏火。

这比纯粹的尸和骨,更叫人心寒。

也就在他这一瞬失神的工夫,白脸灯师竟又往前挣了半尺。

他整只手已经探到井边,掌心全是血和泥,指尖离那口灰井不过寸许。只差这一点,他便能再把自己这一身尚未散尽的血气、灯气和人气硬喂进去。

“沈烬!”司徒厌声线一沉。

不是催。

更像提醒。

提醒他此刻该断的不是火,而是人。

这一提醒来得真正好。

沈烬眼底那点因哭声而泛起的滞立刻被压了下去。他刀势一收,再出时便不再取灯,也不再管浊火,而是直奔白脸灯师那只伸向井口的手。

刀背重重砸下。

“咔!”

像骨节生生错了位。

白脸灯师这次连闷哼都没压住,整个人猛地抽了下去,手也被这一下硬生生砸偏,堪堪擦着井沿掠过,却终究没碰着。

司徒厌几乎在同一刻提灯压下。

黑纱灯光猛地一沉,整口灰井都像被一层极重的水盖住。井底那一点暗红先是跳了两下,随后竟真的被压了回去。白骨汊四周那些原本还在乱扑的骨壳,也像同时失了最后那口“要往上挣”的气,一具接一具地塌回白泥。

风还在吹,铃也还在晃。

可那股要把整片旧送骨道一并掀开来的劲,终于在这一瞬被按住了。

白脸灯师趴在泥里,半边脸压着湿冷白泥,胸口急促起伏,像每喘一口气,肺里都带着刀。可他眼睛却还死死盯着井。

像只要那口井没彻底熄,他便仍没真输。

司徒厌显然也看明白了这一点。

他没有立刻去抓人,而是先一步俯身,将先前翻在泥里的那只铜盏重新提了起来。铜盏外层的黑泥已被炸掉大半,露出里头暗沉的铜面。盏壁上那些发硬的黑线在方才那一通震荡后,已断了七八成,剩下几缕也不过是垂丝乱颤。

最深处那团暗红火,则比先前更小了一圈。

小,却没灭。

沈烬盯着那火,掌心那缕淡火丝也跟着轻轻一颤。

他忽然有种极奇怪的感觉——那不是完整的一团火,倒像某种被硬掐下来、留作火种的“舌尖”。火最要紧的一点心,被人从本来不该动它的地方生生掐下,再压在灰井和铜盏里,一次次拿别的火去喂,喂得它既不像原来的样子,也不肯真正灭干净。

这念头太怪。

可它一生出来,竟让他心底莫名一沉。

如果这火真是某样“大灯”或“母火”上掐下来的一点,那白脸灯师后头那只手,要的恐怕从来不只是借胎火那么简单。

它是在试一种更凶也更大的养火法。

“把人绑了。”司徒厌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事到此处再无转圜的冷。

白脸灯师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又看看沈烬,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和先前都不同。

不再是自持,不再是算计,也不再是讥嘲。更像一个人拼尽心思搭了多年的高台终究塌了,却又偏偏仍不肯彻底认输,于是只好从废墟里捡起最后一点仍能支撑自己的东西——那就是“你们也未必赢”。

“绑我?”他哑着嗓子,笑得极轻,“你们真以为,到我这儿便能算到头?”

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不会到头。

可不会到头,不代表眼前这一步便白走。

司徒厌俯身,伸手封住他肩背两处要穴,动作干净利落,白脸灯师顿时再难提起半分力气。沈烬则把一条从废屋里扯下来的旧麻绳递过去,两人一前一后,把人死死捆在屋前断柱上。

白脸灯师挣了两下,便不再挣了。

只是那双眼,仍亮得很怪。

想知道自己即便落进栖灯渡,也未必就是终局。

风过白骨汊,滩泥上的裂缝慢慢又被水汽和浮灰盖回去。那些塌回泥里的骨壳,也重新只剩一点点露出表面的白骨茬,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把整片旧送骨道都掀开的乱,从来不曾发生过。

可沈烬知道,不可能当它没发生过。

因为他掌里,多了一缕火。

不是原本自己的灰火,也不是白脸灯师那盏脏灯里早已发黑的火。

而是从脏里勾出来的,一缕极淡极细、却还肯听他掌心这一口火轻轻一拢的火丝。

那火丝很弱,弱得像一呼吸便会散。可偏偏也正因它这么弱、这么干净,才叫人不敢轻看。

它意味着什么,沈烬自己尚未完全想透。

可他隐约知道,这东西既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白脸灯师的灯里,也不会只是“从脏火里勾出来一点最初”这么简单。

它背后,多半还连着更早也更深的东西。

司徒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提着铜盏、压着灰井,看着白骨汊这片慢慢沉寂下去的荒地,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先回渡里。”

“这地方,不止他一个人来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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