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船上行
门后静了一下。
随即,“咔哒”一声,门栓被缓缓抽开,木门露出一道缝。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探出半张脸,脸色发黄,眼白里全是细细血丝,像这两日压根没怎么合过眼。他先看见司徒厌手里的灯,表情便已变了,再看见沈烬提着风灯、身后水边还停着船,嘴唇立刻抖了一下。
“找、找着了?”他问。
司徒厌没回,只道:“让开。”
那男人忙退后两步,把门开大了。
屋里弥漫着很浓的麻油味,混着灯油、木桶和湿衣裳没晾透的潮气,一下扑了满脸。沈烬一进屋,便注意到角落里堆着一排排封好的油罐,地上却散着几只打翻的小木勺和一只被踩裂的竹篮,像前两日这里曾有人慌里慌张翻找过什么。
火盆里埋着半死不活的炭,光很暗,把屋子照得发黄。
“你报的是个什么情形?”司徒厌问。
那男人咽了口唾沫,似乎想说,又像不知从哪儿说起,最终只抬手抹了把脸,声音里透着一种硬撑太久后的疲倦。
“是我媳妇。”他说,“叫柳穗。前天傍晚,她抱着孩子出去,本来只说去六码头西边那棵老榆树下等我收摊,一起回家。可我忙到天黑,人也没见回来。等我去找时,只在水边找着她的一只鞋。”
说到这里,他喉头明显紧了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脚滑掉下去了,就喊人去捞。可捞了一夜,只捞起半截红布,别的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在下游浅滩那边看见漂着个人影,可等船过去,又没了。我没法子,只能去报你们。”
“她为何抱着孩子去西头等你?”司徒厌问,“平日都这样?”
男人摇头:“平日少。可前天不知怎么,她心里总不安稳,临出门前还说孩子一直哭,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哄都哄不好。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天冷,孩子受了惊……”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下去,脸上那层勉强撑着的木色也终于裂了一道缝。
“是我没在意。”他喃喃道,“若我早点收摊,早一点去接她们,也许——”
他没再往下说。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他心里那句“也许”是什么。
沈烬站在一旁,看着这男人垂下去的肩和冻得开裂的手指,忽然想起东棚里那具女尸交叠在腹前、直到死也没松开的双手。那双手里攥着一缕泡白的细发,如今对上眼前这个男人,便像把“她是谁”这件事慢慢补全了。
她不只是上游漂下来的一具女尸。
她叫柳穗,是这六码头卖麻油陈家的媳妇,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是傍晚时会抱着孩子去等丈夫收摊回家的人。
人一旦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旁人说得出的日常,便再也不是一块简单的木板上停着的“尸”。
这一点,沈烬在义庄时其实也明白,却从没今晚这样明白得深。
司徒厌沉默片刻,才问:“孩子多大?”
“三岁,叫阿年。”男人声音发哑,“会说一点话,走路还不稳,平日离了他娘便哭得厉害。”
“这两日有人在码头附近见过生人么?”司徒厌又问。
陈家男人想了想,猛地抬头:“有。”
“谁?”
“前一日午后,来过两个外地人,说是要收麻油,问我能不能便宜些。他们穿得普通,口音也不太像本地的,可眼睛总往我媳妇和孩子身上扫。我当时心里不舒坦,便把价往高了说,想把人赶走。后来那两人也没买,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就走了。”
“长什么样,记得么?”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脸长,鼻梁上有道很浅的疤;矮的右脚有点跛,走路拖。”男人越说,脸色越差,“大人,你是说……”
司徒厌没答。
可屋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像单纯的失足投河了。
沈烬掌心那道灰火纹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被尸引,也不像被水里什么东西惊着,更像某个原本就藏在心底的念头被彻底坐实之后,带起的一点冷硬反应。
若柳穗和孩子真不是自己跌下去的,那她死前死死攥着孩子的头发、攥着那片红布不松手,便不是简单的舍不得。
而是明知道有人动了她,明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仍要替孩子留下一点什么,好让后来的人顺着这一点东西,再找下去。
想到这里,沈烬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堵。
不是悲,也不只是怒。
更像一种很钝的、慢慢压上来的东西。
他以前在义庄见过许多因意外而死的人,可更多时候,死便是死,横祸便是横祸,令人心寒,却不总让人发堵。真正让人堵的,是你明明知道有人把另一个人往死里推了,可眼下站在屋里,除了一个卖麻油的男人红着眼,一遍遍想着“若我早一点回去”,你一时竟还看不见那个动手的人长什么样、躲在哪里、在图什么。
这种空,最叫人生火。
司徒厌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带我们去西头老榆树那边。”他说。
陈家男人立刻点头,像终于抓住一点能做的事,忙披上外袄去提灯。可刚走到门边,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沈烬和司徒厌。
“若……若真找着我媳妇了,”他声音抖了一下,“孩子还能活么?”
这句话出口,屋里一时没人接。
因为没人敢给他一个真能抓住的答案。
过了片刻,司徒厌才道:“先找。”
陈家男人眼里的光一下暗了些,却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推门。
门外风更冷,夜更深。
六码头临水那排屋舍在黑暗里像一列缩着脖子的旧兽,个个关紧门窗,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远处的水面看不见浪,只能听见风吹过冰缘和船底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
沈烬提着灯走在最后,脚步落在发潮木板上,心里那点火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一路找下去,等着他们的多半不只是一个失足落水的妇人和一个走失的孩子。
更像是某双已经在这六码头附近盯了很久的眼在注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