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栖灯渡前
“这是沈烬。”司徒厌道,“先带他去东边旧屋安顿。交代下去,这几日渡心的大灯别让他碰。”
中年汉子一怔:“不让碰?那岂不是——”
“照我说的做。”
“是。”
一路往里走,沈烬渐渐看清了栖灯渡的样子。
这里不是单一一条街,而是由几座长桥、三片临水棚屋、两条平码头和后头一片高低不一的旧宅拼出来的地方。桥是木桥,常年被水汽泡着,走上去总有一种隐隐的发潮感。桥头挂灯,桥中挂灯,桥尾也挂灯。灯壳颜色各不相同,有新有旧,可不知为什么,这么多灯挂在一处,却并不显得乱,反而像一群安安静静站着的人,各守各的位。
最显眼的是渡口正中的那座高灯架。
灯架立在两条水路交汇处,足有三层楼那么高,通体黑木,灯架最上头悬着一盏极大的铜灯,白日并未点亮,却仍看得出灯身陈旧,灯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远远望去,像无数交缠在一处的水痕与人影。
只看了一眼,沈烬掌心那道灰火纹便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发烫,是一种极细极轻的回应,像小火苗隔着很远,看见了另一盏更大的火。
他立刻移开眼。
司徒厌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道:“知道为什么不让你碰那盏灯了?”
“知道一点。”沈烬道,“它会动我掌里的火。”
“不是它动你,是你们彼此会相认。”司徒厌声音很淡,“灯大了,火就重。你这口火还没能稳到能在它底下站太久。”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东边一排相对安静些的旧屋前。
领路的中年汉子停下脚步,推开最里头那间屋门。屋里比外头想的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垫,床榻、桌案、灯架一应俱全,甚至窗边还放着个烧水的小泥炉,炉里余火未尽,冒着极细的一缕白烟。
“这屋以前是周爷住过的。”中年汉子忽然说。
沈烬脚步一顿,猛地抬头看他。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那汉子笑得有些拘谨,“我叫许照川,当年还是个搬尸的杂役,周爷来渡里办事时,我替他打过几回下手。后来他不怎么来了,这屋却一直空着,也没人敢乱动,想着说不准哪天他又回来。”
说到这里,许照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似乎也想起了青石镇那边传来的风声。他看了沈烬一眼,最终还是没问周三灯到底如何,只把屋里灯重新挑亮,低声道:“你先歇,待会儿我送些热水和吃的来。”
人一走,屋里便静下来。
沈烬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并不大的屋子,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发紧。
桌案有旧刀痕,床边木柱上有很轻的磨痕,窗台一角还压着个破了口的旧陶盏。这些都不算什么,可越是这些不起眼的痕迹,越叫人觉得这屋子里曾真真切切住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和自己心里记着的那个瘸腿老头,终于在这儿被慢慢重叠起来。
原来周三灯年轻时,或者说没守义庄之前,也曾在这种满是水汽和灯影的地方住过。
也曾和许照川这样的人一起抬尸、问名、走水路。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他从前一直只捏着周三灯生命里最后那一点残尾,如今才第一次看见那条尾巴之前,原来还有这么长的一段身子。
沈烬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手按着桌角那道不深不浅的刀痕,过了很久都没动。
门外,栖灯渡的风带着水声一阵阵吹过。远处有人高声招呼船缆,有人踩着木桥快步走过,桥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更远些的地方,大概是东棚,似乎有人在问尸,声音很低,一遍一遍,隔着水汽听不真切。
这一切都让沈烬意识到,自己终于到了一个真正和周三灯的过去、和燃灯人的规矩、和那盏大灯后头的世界连在一起的地方。
也许从这里开始,他才能慢慢知道,那三句话到底是怎么从一代人嘴里熬出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