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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后坡掘骨

司徒厌也看见了,眉眼更沉。他用小刀把头骨附近的泥挑开,片刻后,果然从骨缝里挑出一小截发黑的缝命线,只是比井边那截更旧,也更脆,稍一用力就断成了几节。

“这是旧驿卒。”司徒厌忽然道。

“你怎么知道?”

“看腰骨和肩。”司徒厌指了指那半副尸骨,“长期挑担抬物的人,骨头磨损和常人不一样。再看他头骨上的裂口——不是死后才裂开的,是生前就受了重击,多半是驿道上遇劫,被人打死后草草埋在了后坡。”

沈烬听着,眼前却不由自主浮起夜里井边那道模糊的人影。

他试着在脑中把这堆骨和那影子拼到一起,却拼不完整。骨是散的,影也是散的,像这个人死后从来没被谁认真收过,连最后一个完整的人形都没有。

“这就是井里那个?”他低声问。

“未必全是。”司徒厌道,“残魂这东西,一旦散开,附近几年里又有新死人、新骨、新怨,很容易混成一团。井里上来的,也许有他,也许还有别的。”

说完,他在尸骨四周又找了找,最终从靠近胸骨的位置翻出一小片铁牌。

牌子锈得厉害,拿布擦了许久,才隐约看出上头刻着一个“乌”字。

“乌篷驿。”司徒厌道,“这地方原来的名字。”

沈烬抬头看向身后的荒驿,忽然觉得那半塌的牌匾、发潮的大堂、井边歪晃的风灯,都在这一刻和眼前这堆骨头悄悄连上了。

很多年前,这里有人进有人出,有马蹄声,有赶路人,有驿卒深夜起身添灯,有不知从哪条道上匆匆送来的公文和急报。后来某一夜,也许是天黑,也许正下着雨,这人倒在了路上,头骨裂开,被人随手埋到后坡,连名字都没留下。再后来,驿站废了,荒了,井里的水越来越冷,草越来越深,直到有人用一截缝命线,把他剩下那一点不散的东西重新吊了起来。

想到这里,沈烬心里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冷。

这种冷不是怕。

是另一种更缓慢、更沉的东西。

他以前在义庄收尸时,周三灯总不许他多想,说多想没用,人都死了,给他洗净、停好、写上名姓,比在心里替人叹气强。沈烬一直觉得老头说得对。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堆骨,还是止不住会想——若没人翻开这层泥,这人是不是就要永远这么半散不散地困着,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干净。

司徒厌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忽然把那块锈牌递给他。

“拿着。”

沈烬一怔:“给我?”

“他既借你的火想上来,就算和你沾了点因果。”司徒厌说,“这东西留在我手里没用,留在你手里,记得以后若到了能送他的时候,替他点盏灯。”

沈烬看着掌心那小小一块锈铁,心口微微一震。

那铁牌凉得很,边角却被岁月磨得圆润,放在掌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越轻,越容易在心里压出印子。

“埋回去么?”他问。

“埋。”司徒厌道,“但不能还埋在这儿。”

两人便在坡下另找了块稍高些、不靠井也不靠驿站的地方,重新掘了个浅坑,把那半副骨收拢进去。没有棺,没有席,只在最上面压了一层平整些的土。沈烬埋最后一捧土时,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干净黄纸,折成最简单的小灯样子,放在土头上。

纸灯立得歪歪的,被晨风一吹,轻轻发晃。

司徒厌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直到两人转身往回走时,他才淡淡说了一句:“你这人容易把事往心里装。”

沈烬没否认。

“装着不好?”

“好不好,要看你装进去的是什么。”司徒厌道,“装得太多,走不远;什么都不装,也容易走歪。”

沈烬听完,只低低“嗯”了一声。

晨光这时已经真正铺开,照在湿草和新翻的土上,亮得有些刺眼。荒驿后坡上那块新埋的土静静伏着,看上去和周围并没什么不同。只有沈烬知道,自己离开这里以后,也许很久都不会再回来,可这一小堆土,多半会在很长一段时日里,留在他脑子里。

因为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灯不只是拿来压旧闻、挡尸祟的。

有时候,它也是替那些被人忘了的人,给一条很窄很窄的归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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