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此生不渝

“明天还这么高兴？”

“明天更高兴。”

念宁把脸埋在母亲的膝盖上，肩膀抖了一下。楚昭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念宁的头发也有白的了，不多，几根，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月光底下，那几根白头发亮得很清楚，一根一根的，像银丝。

夜深了，孩子们走了。承昭带着一家回了隔壁，念宁上了马车回宫，马车咕噜咕噜地走远了，车轮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位老人和满地的月光。楚昭宁还坐在椅子上，萧景珩还站在她旁边，手还搭在她肩上。菊花被孩子们撞倒了好几盆，楚昭宁说“明天再扶”，萧景珩说“现在就扶”。他蹲下来，一盆一盆地扶，土的散了，用手捧回去。楚昭宁也蹲下来，帮他。两个人蹲在地上，头发都白了，手都皱了，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老槐树。

扶完了，楚昭宁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萧景珩的胳膊站了一会儿。萧景珩的胳膊还是那么稳，撑着她，像撑了一辈子。

“景珩，进屋吧。”

“再坐一会儿。”

“外面凉。”

“有月亮。”

楚昭宁没再劝，又坐下来。萧景珩也坐下来，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一片，像披了一层霜。老槐树的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的，白的像雪，飘在风里，落在台阶上，落在两人的白发上。楚昭宁伸手接了一朵，花瓣小小的，薄薄的，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片小小的羽毛。

“景珩。”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写信，写的什么？”

“记得。‘已出京畿，一切平安。’”

“还有呢？”

“‘右臂无碍，勿念。’”

“你的右臂从来就没无碍过。”

萧景珩没接话。楚昭宁靠在他肩上，看着月亮。月亮在中天，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面镜子。她想起那年他说“京城和边关看的是同一个月亮”，那时候她在京城，他在边关，两个人隔了几百里，看同一个月亮。现在他在身边，肩膀挨着肩膀，还是看同一个月亮。

“景珩。”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粥。小米的。熬得浓浓的。”

“好。”

“配咸菜。你腌的那种。”

“好。”

楚昭宁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甜丝丝的，淡淡的，像很多年前将军府院子里那个春天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这辈子所有值得记住的时刻，好像都跟这个味道连在一起——嫁进将军府的第一天，槐树正在开花，花瓣落了满地，她站在树下，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现在她知道了。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天一天地过。有粥喝，有咸菜配，有人在旁边坐着，有月亮在天上挂着。

够了。

“景珩。”

“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萧景珩没有说话，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很凉，指节变形，虎口的茧子还在，但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硬了。她把手翻过来，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月亮慢慢移到了槐树顶上。老槐树的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的，白的像雪，落在两人的白发上，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头发。楚昭宁靠在萧景珩的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萧景珩看着月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也弯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又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枝也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是在下一场不会停的雪。</p>